第6章 苗疆詭事
段思平踩著晨露未干的青石板路踏入苗疆腹地時,濃霧正從瀾滄江面蒸騰而起。兩岸峭壁上懸掛的青銅牛鈴隨風輕顫,叮咚聲驚起林間棲息的太陽鳥,羽翼掠過濕漉漉的芭蕉葉,抖落一串晶亮的水珠。他裹緊靛藍蠟染的苗錦披風,這還是昨日救下的苗女阿蘿執(zhí)意相贈的衣裳,衣擺繡著百蝶穿花的紋樣,此刻被霧氣浸得顏色愈發(fā)深沉。
轉(zhuǎn)過最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依山而建的吊腳樓錯落有致,木柱上雕刻的蝴蝶媽媽神像披著經(jīng)年累月的青苔。廣場中央矗立著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楓樹,虬結(jié)的根系間燃著不滅的圣火,火光將人群投射在崖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悠長。段思平剛靠近寨門,便聽得震天鼓響,數(shù)十名頭戴銀冠的漢子手持長矛列陣相迎,矛尖指著他的咽喉卻遲遲不發(fā)。
“外來者為何帶著傷藥氣味?”為首的長老皺紋里嵌著朱砂粉末,腰間懸著裝滿毒蛛的竹筒。段思平還未答話,人群中忽然走出位身著鴉血法袍的老嫗,枯瘦的手杖頂端嵌著顆泛綠的翡翠骷髏。她渾濁的眼珠盯著段思平腰間玉佩,發(fā)出夜梟般的笑聲:“原來是個會救人性命的傻子?!?br />
話音未落,幾個赤膊孩童捧著陶碗擠到跟前,碗中清水泛起詭異的泡沫。段思平鼻翼翕動,嗅到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道,正是昨夜阿蘿傷口滲出的血水中混雜的劇毒氣息。他想起五日前那場暴雨夜,正是用自制的三七藥粉止住了少女心口涌出的黑血,當時還以為是失血過多導致的異狀,如今想來竟是中了苗疆特有的“三日斷腸散”。
“敢問可是蝶母神廟的大祭司?”段思平拱手行禮,袖口露出腕間纏繞的麻繩——這是苗人辨識友人的標記。老嫗拐杖重重頓地,地面青磚應(yīng)聲裂開細縫,鉆出幾條通體透明的蜈蚣?!皾h人向來只會帶來瘟疫與鐵蹄?!彼硢〉穆曇粝裆凹埬ミ^刀刃,“你若想活命,便替我解答個難題?!?br />
段思平隨她步入陰暗的祭祀洞窟,巖壁上繪滿色彩斑斕的創(chuàng)世壁畫?;鸢颜樟林醒胧_上擺放的青銅鼎,鼎內(nèi)沸騰的液體翻滾著紫黑色氣泡,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大祭司指尖蘸取鼎中汁液,在石板畫出蜿蜒的蛇形符號:“昨日有外鄉(xiāng)商隊經(jīng)過,三十二人全部化作膿血。你能找出兇手是誰?”
段思平俯身察看鼎底殘留的沉淀物,發(fā)現(xiàn)細小的金色鱗片混在泥沙之中。他拈起一片置于掌心,真氣運轉(zhuǎn)間感知到微弱的生命波動?!斑@不是尋常蠱毒?!彼ь^望向洞頂?shù)箳斓尿鹑海罢嬲亩舅幉卦谶@些吸血蝠的爪牙間?!痹捯粑绰洌瑤字或鹜蝗徽癯釗鋪?,翅膜在陽光下透出金屬光澤。
大祭司猛地舉起骨笛,尖銳的哨音令蝙蝠群在空中凝滯。段思平趁機抓取飄落的蝙蝠羽毛,只見羽軸處附著針尖大小的琥珀色晶體?!拔饔蚪鹦Q蠱!”他沉聲道,“有人將淬煉過的蠱蟲喂給蝙蝠,借其吸食血液傳播毒素。”說話間,他右掌凝氣成爪,凌空抓向石縫中蟄伏的金環(huán)蛇,蛇信吐出的信子尚不及觸及皮膚,已被勁風震碎成血肉模糊的碎末。
老祭司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拐杖重重敲擊地面。整座洞窟響起密集的簌簌聲,千百條花色各異的毒蛇從巖縫中涌出,吐著猩紅信子圍成密不透風的蛇墻。段思平閉目凝神,周身三尺之內(nèi)形成無形氣罩,蛇群觸碰屏障立即彈飛,撞在巖壁上發(fā)出雨打芭蕉般的聲響。他左手食指迸發(fā)金色氣勁,精準擊碎一條眼鏡王蛇的七寸要害,蛇頭落地時仍保持著攻擊姿態(tài)。
“好個一陽指!”大祭司首次露出贊許神色,枯槁的面龐因興奮泛起潮紅,“自老鬼王死后,二十年沒人能破我的萬蛇陣?!彼龘]退蛇群,青銅面具后的獨眼里跳動著狂熱的光,“你可愿留下來研習苗疆秘法?待你練成噬魂蠱,天下武功盡歸吾苗……”
段思平搖頭后退三步,后背貼上冰涼的石壁。他望著祭壇上方懸掛的巨型蜂巢,無數(shù)工蜂正在釀造帶著迷幻作用的花蜜。“真正的力量不該用來禁錮生命。”他說這話時,指尖輕輕撫過巖壁上描繪的蝴蝶媽媽傳說——那位誕育萬物的女神最終化作漫天彩蝶。大祭司的拐杖突然插進他腳邊縫隙,杖頭彈出三寸長的藍汪汪毒針。
“固執(zhí)的傻瓜!”老嫗厲喝聲中,段思平已縱身躍上梁柱。他在縱橫交錯的鐘乳石間踏出奇妙步伐,身形忽左忽右如同幻影,每次落足都精準避開致命的機關(guān)暗箭。當跳到最高處的祭臺時,東方朝陽恰好穿透天坑裂縫,將他的身影鍍上神圣金邊。大祭司仰望著這個闖入者,突然發(fā)現(xiàn)他對機關(guān)位置的判斷分毫不差,仿佛早已看透整座迷宮的布局。
段思平站在陽光里整理凌亂的衣襟,下方傳來陶罐破碎的脆響。原來方才跳躍時帶起的氣流掀翻了盛放情蠱的瓦罐,五彩斑斕的蟲子正順著石縫逃竄。他隨手擒住兩只試圖爬上肩頭的金龜子,感慨道:“天地萬物皆有生存之道,強行扭曲只會招致反噬。”大祭司沉默良久,突然扔來個雕著蟠龍紋的銅匣:“拿著這個,算我還你的救命之恩?!?br />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打開匣子的瞬間,濃郁的藥香彌漫整個洞窟。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枚鴿卵大小的丹丸,表面覆蓋著細密金紋。段思平服下一顆,頓時感到四肢百骸涌入暖流,昨日奔波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大祭司背對著他整理破損的銀飾:“這是用千年野山參配以百種草藥煉制的固本培元丹,足夠抵銷你體內(nèi)殘留的三種劇毒?!?br />
走出洞窟時已是正午時分,寨民們正在楓樹下舉行盛大的驅(qū)邪儀式。段思平看見阿蘿穿著節(jié)日盛裝坐在高高的織機旁,銀飾隨著肢體擺動叮咚作響。女孩看到他安然歸來,慌忙跳下竹樓跑來,腳踝上的鈴鐺一路灑下清越的鈴聲。“他們說你要走了?!彼銎鹫粗疵追鄣男∧槪劭粑⑽l(fā)紅。
段思平摸了摸少女頭上的銀簪,那是苗家姑娘及笄的信物?!暗任肄k完中原的事,會回來看你?!彼〕鲭S身佩戴的玉玦塞進她手心,溫熱的玉石貼著掌心紋路烙下印記。轉(zhuǎn)身離去時,聽見大祭司在身后喃喃:“蝴蝶終要飛向更廣闊的天空啊……”
穿過飄著瘴氣的雨林小徑時,段思平攤開手掌,看著金光逐漸消退的皮膚紋理。苗疆七日讓他明白,所謂自然之力并非單純駕馭風雨雷電,而是順應(yīng)萬物生長規(guī)律。就像治療阿蘿時用的止血草,采摘時機早一刻則效力不足,晚一刻又錯失生機。這種精妙平衡的境界,恰是他苦苦追尋的武道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