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年意氣 (上)
澧水河畔的澶州城永遠飄著酒旗與塵土交織的氣息。暮春午后的陽光斜斜著穿過青石板街巷,將沿街擺攤的小販影子拉得老長。趙匡胤赤著胳膊坐在酒肆門前的馬扎上,粗糙的榆木桌上擺著半壇濁酒,與他并肩而坐的韓令坤正用匕首削著竹簽,刀刃刮過青竹發(fā)出刺耳的銳響。
“聽說西市來了個賣藝的滄州漢子,單手能舉三百斤石鎖?”石守信咬著麥餅含糊不清地說道,碎屑沾在他新剃的光頭上泛著油光。三個少年身上的短衫都帶著補丁,卻難掩眉宇間的英氣。趙匡胤抓起酒壇灌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間空了大半壇,渾圓的手臂肌肉隨著動作隆起如鐵鑄。
巷口忽然傳來孩童們的哄笑。幾個紈绔子弟騎著高頭大馬橫沖直撞過來,領(lǐng)頭的王衙內(nèi)甩動鑲金邊的馬鞭,故意抽打路邊籮筐里的青菜。菜農(nóng)跪地哀求,卻被馬蹄踏翻了木車。爛菜葉混著泥漿濺到趙匡胤腳邊,他瞳孔微微一縮,手中陶碗突然裂開細紋。
“找死!”韓令坤霍然起身,匕首寒光已在掌心轉(zhuǎn)動。趙匡胤卻慢條斯理地放下酒壇,伸手按住友人肩膀。他站起身時,破舊的麻鞋幾乎蹭到了對面馬匹噴出的熱氣。那匹黑馬焦躁地刨著蹄子,銅鐙上的鎏金花紋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王衙內(nèi)勒住韁繩居高臨下打量:“哪里來的窮酸?識相的就給本少爺讓路?!痹捯粑绰?,趙匡胤已抓住馬轡往前猛地一拽。千斤重的戰(zhàn)馬竟被他扯得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回地面,揚起漫天黃塵。圍觀百姓驚呼著后退,看見少年單臂較勁,繃緊的小臂青筋暴起,仿佛皮下盤踞著虬結(jié)的老樹根。
“下來!”趙匡胤嗓音低沉卻透著金石之聲。王衙內(nèi)臉色發(fā)白,慌忙滾鞍下馬,繡著金線的錦袍沾滿泥點。他帶來的家丁們剛要圍攏,就被趙匡胤凌厲的目光震懾——那雙眼睛像是暴雨前的烏云,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巷尾突然傳來女子尖叫。眾人轉(zhuǎn)頭望去,只見幾個潑皮正拉扯著賣絹帛姑娘往暗巷拖拽。姑娘掙扎間散落的素絹纏在槐樹上,白得像是要融進刺目的陽光里。趙匡胤松開馬韁,大步流星走過去的樣子活像頭護崽的雄獅。
“放開那個丫頭!”聲音炸雷般響徹整條街。潑皮們回頭見是個布衣少年,頓時哄笑起來。為首的刀疤臉摸出腰間短刀:“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管爺們的閑事?”話音未落,趙匡胤已揪著他衣領(lǐng)將人提離地面,兩百斤的身子在他手里輕得像只雞雛。
韓令坤和石守信默契地堵住去路。趙匡胤把刀疤臉摜在地上,靴底踩住他握刀的手。骨節(jié)發(fā)出的脆響讓周圍鴉雀無聲,連槐樹上的蟬鳴都停了片刻。賣絹帛的姑娘趁機掙脫束縛,鬢發(fā)散亂地躲在石守信身后,指尖還死死攥著半幅被撕破的彩綢。
王衙內(nèi)趁亂想溜,卻被趙匡胤截住去路。少年俯視著這個方才不可一世的權(quán)貴公子,忽然笑了。這一笑讓王衙內(nèi)后背滲出冷汗——那不是戲謔,而是猛獸盯上獵物時的從容?!澳阏f誰該給誰讓路?”趙匡胤抖了抖手腕,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響。
圍觀人群自動分開道路。趙匡胤拎著王衙內(nèi)的后領(lǐng),像提溜一只撲棱翅膀的鵝,徑直走到剛才被打翻的菜農(nóng)面前?!百r錢。”兩個字說得擲地有聲。王衙內(nèi)顫抖著掏出錢袋,金銀落地叮當亂響。菜農(nóng)佝僂著腰不敢拾取,渾濁老眼里滿是驚恐。
“拿著!”趙匡胤把錢塞到老人布滿老繭的手里,轉(zhuǎn)身對著面色鐵青趕來的衙役們叉腰吼道:“告訴你們縣太爺,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財?shù)氖撬跫业男笊?!”這一嗓子震得槐樹葉簌簌落下,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暮色漸濃時,三個少年勾肩搭背坐在城墻垛上。趙匡胤望著遠處蜿蜒的澧水河,河水映著晚霞燒紅了半邊天。韓令坤用草莖剔著牙齒:“今日這般張揚,怕是要惹麻煩。”石守信卻興奮地搓手:“怕什么!大哥露這手神力,保管明日就能傳遍澶州城!”
趙匡胤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城墻磚縫里的青苔。他想起半月前離家時父親說的話:“亂世之中,匹夫之勇不足恃?!笨僧斔匆娔枪媚锝^望的眼神,聽見菜農(nóng)壓抑的嗚咽,渾身熱血就像煮沸的水一樣往外涌。這種躁動的感覺讓他既陌生又痛快,仿佛骨子里沉睡的東西正在蘇醒。
城樓下傳來更夫沙啞的長呼,三三兩兩的燈籠沿著街道次第亮起。趙匡胤跳下城墻,落地時輕得像片羽毛。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同伴笑道:“走,喝酒去!今日這般暢快,合該痛飲三百杯!”笑聲驚起檐下的燕子,撲棱棱掠過鱗次櫛比的屋脊,消失在漸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