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溪煙雨
晨霧像浸透松脂的棉絮裹挾著整片山谷,段思平踩著露水浸潤的青石板路前行,靴底碾碎昨夜墜落的木蓮花瓣。五溪地區(qū)的晨光總是來得遲些,此刻日頭剛攀上東側(cè)峭壁,將金紅光芒潑灑在吊腳樓錯落的檐角,驚起竹梢棲息的斑鳩撲棱棱飛向云海。他解開包袱取出干糧,就著山澗清泉咽下最后一口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那是蠻人示警的信號。段思平抹了把嘴角殘渣,循著聲音奔至半山腰的曬谷場。二十余個身著靛藍麻衣的漢子正揮舞著開山刀對峙,刀刃映著朝陽寒光凜冽。他們腳下的土地裂著蛛網(wǎng)般的縫隙,干涸的水渠底殘留著龜裂的淤泥,顯然這場爭端源于珍貴的水源。人群中間躺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銀質(zhì)耳墜隨劇烈喘息搖晃,正是被流矢射中肩頭的阿蘿。
“兩寨本是同根生!”頭發(fā)花白的老祭司拄著包漿厚重的法杖擠進人群,枯瘦胸膛劇烈起伏,“為何非要見血才罷休?”話音未落,左側(cè)那群人中走出個滿臉刺青的壯漢,手中彎月砍刀直指對方陣營:“拓拔部搶了我們的引水槽!今天要么交出三倍糧食,要么讓這丫頭給老丈抵命!”
段思平瞇起眼睛打量局勢。右側(cè)人群中有個跛腳婦人抱著襁褓啜泣,幾個白發(fā)老者攥著骨笛的手微微發(fā)抖。他想起昨日借宿的巖洞里,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古老圖騰——火焰與稻穗交織的圖案,分明是祈求風調(diào)雨順的祈雨舞譜。此刻雙方眼中燃燒的怒火,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熾烈。
“且慢!”段思平分開人群走近,粗布短褐沾著晨露格外樸素。他蹲下身查看阿蘿傷勢,箭簇深深沒入肩胛骨,鮮血已浸透繡著百蝶穿花的袖口。少女咬著蒼白的嘴唇強忍疼痛,睫毛掛著細密汗珠,卻仍死死盯著對面的仇人。段思平指尖剛觸到傷口周遭,便覺血脈跳動異常紊亂,顯然是失血過多之兆。
“諸位聽我一言?!倍嗡计狡鹕憝h(huán)視眾人,目光掃過每張緊繃的臉,“若為爭水拼個你死我活,最后剩下的怕是連收尸的人都沒有。”他彎腰拔出箭頭的動作快如閃電,尚未等旁人看清手法,帶血的箭桿已穩(wěn)穩(wěn)落在掌心。圍觀者齊刷刷倒吸冷氣,有幾個孩童嚇得躲進大人身后。
刺青漢子瞳孔收縮,握刀的手暴起青筋:“外鄉(xiāng)人少管閑事!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段思平充耳不聞,從包袱扯下半幅干凈布料按壓傷口,轉(zhuǎn)身對老祭司道:“煩請取些清水與草藥來。”話音未落,右側(cè)人群中忽然沖出個少年,石塊呼嘯著砸向他后腦。
段塵頭也不回,左手反手擒住飛來的石塊,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如劍,一縷勁風激射而出。那塊拳頭大的鵝卵石竟在空中炸成齏粉,紛揚石屑在陽光下泛著細微金芒。全場霎時鴉雀無聲,連山風掠過竹林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好功夫!”老祭司渾濁的眼睛陡然發(fā)亮,顫抖著雙手捧上盛滿清水的葫蘆瓢。段思平接過時特意留意水面紋路,果然看見自己倒影旁浮動著淡淡金色光暈——這是內(nèi)力運轉(zhuǎn)到極致時的外顯征兆,自創(chuàng)“一陽指”以來,尚屬首次在人前展露。
處理完傷口,段思平將阿蘿輕輕放在鋪著芭蕉葉的竹榻上。少女昏迷前抓住他衣袖,指甲幾乎掐進布料:“別讓他們打起來……”聲音細若蚊蚋,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震顫。段思平望向場中央仍在僵持的兩隊人馬,忽然解下腰間褪色的錦囊,倒出幾粒朱紅色的丹丸。
“這是止血生肌的靈藥。”他將藥丸碾碎敷在傷口,轉(zhuǎn)頭對老祭司道,“勞煩告知各位,此女性命無憂?!闭f罷盤膝坐在阿蘿身旁,雙掌貼住她背心緩緩輸送真氣。淡金色氣流順著經(jīng)絡(luò)游走,原本蒼白的臉頰漸漸泛起血色。
刺青漢子握著刀柄的手慢慢松開,刀刃當啷墜地。他盯著段思平后背起伏的節(jié)奏,突然發(fā)現(xiàn)這位灰袍客的呼吸竟與山澗流水聲完全重合,每吐納一次,崖壁上懸掛的銅鈴便輕微晃動分毫。這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他們在祭神儀式上只見過大祭司能達到。
“前輩……可否教我兩招?”最年輕的小伙子突然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塵土。其他人愣怔片刻,也跟著嘩啦啦跪下一片。段思平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即逝,擺手道:“都起來吧。今日之事,皆因缺水而起?!彼鹕碜呦蚋珊缘乃?,手指沿著裂縫細細摸索,突然停在某處用力叩擊三下。
沉悶的回聲從地下傳來,仿佛空甕被敲擊的悶響。段塵抓起鐵鍬挖開泥土,不過半尺深淺,暗河涌動的聲音已然清晰可聞?!按颂幍叵掠邪盗?!”他指揮眾人搬運石塊,半個時辰后,清澈的地下水噴涌而出,濺起晶瑩的水花映著眾人驚喜的臉龐。
阿蘿醒來時已是夕陽西斜,晚霞將竹樓染成蜜橘色。她掙扎著坐起,看見段塵正蹲在火塘邊熬煮藥罐,火光在他側(cè)臉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澳闶钦l?”少女聲音沙啞,伸手觸碰肩頭整齊縫合的傷口,發(fā)現(xiàn)敷著帶著清香的草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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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行人罷了?!倍嗡计綌噭訙?,藥汁翻涌著深褐色泡沫,“倒是你,為何冒險擋在中間?”阿蘿低頭絞著衣角,銀飾叮咚作響:“阿姐說……族里的規(guī)矩,女人不能插手男人的事?!彼蝗惶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燃著倔強,“可看著爺爺們拿命換水,我做不到!”
段思平沉默良久,將熬好的藥湯倒入陶碗。月光爬上窗欞時,外面?zhèn)鱽須g快的蘆笙聲,兩個部落的人正圍著新修的水渠載歌載舞。阿蘿撐著身子想下床,卻被段思平按住肩膀:“好好休息,明日送你回家?!鄙倥粗紳M老繭的手掌,忽然覺得這雙能起死回生的手,不該沾染凡塵俗世的血污。
深夜,段思平獨坐露臺仰望星河。銀河傾瀉在連綿青山之間,與他記憶中的大理星空別無二致。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阿蘿披著毯子走來,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八麄冋f你是神仙?!鄙倥ぶ拢_踝晃蕩著銀鈴鐺,“真的會騰云駕霧嗎?”
段思平望著天際劃過的流星苦笑:“不過是活得久了,懂得多些罷了?!彼鲑N身收藏的羊皮卷軸,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六脈真氣的運行法門。月光照亮某一行小楷:“欲練此功,先忘功名?!蹦E邊緣隱約可見淚痕暈染的痕跡。
“等你傷好了,跟我走吧?!倍嗡计胶鋈婚_口,驚得阿蘿睜圓杏眼。他指向北方層巒疊嶂的山脈:“那里有座更高的山,山上住著真正的高人?;蛟S……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鄙倥贫嵌攸c頭,脖頸間的銀鏈隨著動作閃爍,恰似銀河墜落人間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