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府的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瞪著銅鈴大眼，喉間的瓔珞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剛過巳時，檐角的水滴還在往下墜，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周忱站在對面的槐蔭下，看著自己映在水洼里的影子——布袍下擺沾著泥點(diǎn)，腰間的玉佩被雨水浸得透涼，倒真像個趕路來遞狀子的尋常百姓。

  “大人，這府門侍衛(wèi)換崗的間隙只有兩刻鐘?！鄙虺幹畯慕纸堑牟钄偤罄@出來，手里提著個食盒，“剛買的熱糕，您墊墊?！彼麑⑹澈型艹朗掷镆蝗?，眼神往府門瞟了瞟，“左數(shù)第三個侍衛(wèi)，袖口有塊補(bǔ)丁，是咱們的人?！?br />
  周忱掀開食盒，桂花糕的甜香混著水汽漫開來。他捏起一塊，指尖觸到溫?zé)岬母怏w，忽然想起昨夜在賬冊上看到的那行字：“四月初二，送巡撫夫人翡翠鐲一對，價銀百兩”。字跡歪斜，像是被人按住手硬寫上去的，墨跡邊緣還有未干的淚痕——想來那錦華齋掌柜抄錄時，心也在顫。

  “沈硯之，”周忱咬了口糕，甜膩中帶著點(diǎn)澀，“你說這巡撫府的門檻，得墊多少銀子才能踏得穩(wěn)？”

  沈硯之沒接話，只從袖中摸出張紙條塞給他：“這是侍衛(wèi)換崗的時辰表，老陳（左三侍衛(wèi)）說，卯時三刻換第一班，辰時正有趟送菜的車進(jìn)偏門?！?br />
  話音剛落，府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個穿灰布衣的小廝推著獨(dú)輪車出來，車上堆著半車菜皮，餿味混著雨水的腥氣撲面而來。周忱眼尖，看見車把上掛著塊小木牌，刻著“錦繡閣專供”——正是賬冊里提過五次的“采買”名目。

  “來了。”沈硯之低喝一聲，拽著周忱往茶攤后躲。只見偏門處，錦繡閣的二掌柜正彎腰和侍衛(wèi)說著什么，手里的錦盒塞得鼓鼓囊囊。侍衛(wèi)掂了掂盒子，往旁邊讓了讓，二掌柜便像泥鰍似的滑了進(jìn)去。

  周忱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官門深似海，可海底下的礁石，總得有人去搬”。那時他還不懂，此刻看著那扇緩緩合上的偏門，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老陳說，巡撫大人今早召集了通判以上的官員議事，此刻正廳里熱鬧著呢?！鄙虺幹穆曇魩еc(diǎn)抖，“咱們真要闖？”

  周忱沒答，卻從食盒底層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是那本賬冊的抄本。他將原冊塞進(jìn)沈硯之懷里：“你去府衙西側(cè)的槐樹底等我，若午時我沒出來，就把這個交給按察使大人?！?br />
  “大人！”沈硯之想攔，卻被周忱按住肩。

  “那二掌柜送的是‘月例’，我送的是‘證據(jù)’，不一樣?！敝艹莱读顺兑陆?，將布袍上的褶皺撫平，“你瞧，我這打扮，像不像來喊冤的百姓？”他撿起塊被雨水泡軟的泥塊，往自己額角擦了擦，頓時顯出幾分狼狽。

  正這時，偏門又開了，送菜皮的小廝推著空車出來，嘴里哼著小調(diào)。周忱瞅準(zhǔn)空隙，幾步?jīng)_過去，在侍衛(wèi)拔刀前“撲通”跪在臺階下，膝蓋砸在水洼里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大人！民婦有冤啊——”他刻意捏著嗓子喊，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巡撫大人，您得為小婦人做主??！”

  侍衛(wèi)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冰冷的鐵刃貼著皮膚。周忱卻不躲，反而將懷里的賬冊抄本高高舉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夫君被錦繡閣的人害死了！他們還買通了官差，您看這賬冊——”

  正廳的喧嘩聲停了。周忱眼角的余光瞥見朱漆門內(nèi)，幾雙靴子正往這邊挪。他知道，這一步賭對了——再深的衙門，也怕喊冤的聲浪撞破體面。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打在賬冊上，暈開了幾處墨跡。周忱跪在水洼里，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與石獅的影子重疊，忽然想起沈硯之剛才的話：“巡撫府的門檻高，可墊在底下的，從來都是百姓的骨頭?！?br />
  他握緊了賬冊，指腹蹭過“四月初二”那行字，在心里默念：爹，今兒兒子就替您搬塊礁石試試。

  門內(nèi)傳來腳步聲，沉穩(wěn)而緩慢，像在丈量這短短幾級臺階的重量。周忱深吸一口氣，將賬冊舉得更高，水花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混著泥污，倒真有幾分冤婦的模樣。

  “讓他進(jìn)來?！币粋€蒼老卻威嚴(yán)的聲音從門內(nèi)傳來，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深潭，瞬間壓過了雨聲。

  侍衛(wèi)收了刀，周忱扶著臺階站起來時，膝蓋麻得幾乎站不穩(wěn)。他抬頭望向那扇洞開的朱漆大門，門內(nèi)的陰影里，似乎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他——有驚訝，有警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而他懷里的賬冊，正沉甸甸地壓著心口，像一塊終于要被搬開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