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街的風帶著蠶繭的淡香，周忱剛從“錦華齋”出來，袖口就被人輕輕拽了一下?；仡^見是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手里攥著個油紙包，眼神慌張得像只受驚的雀兒。

  “爺，您是外地來的綢緞商？”少年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泛白，“小的有東西要給您，是……是里面那位掌柜讓交的?！彼\華齋的方向瞥了眼，又迅速低下頭，“掌柜說，您看了就懂?！?br />
  周忱接過油紙包，觸手硬挺，不像綢緞。指尖剛碰到紙包邊緣，少年已轉(zhuǎn)身鉆進人群，跑了兩步還回頭望了眼，確認沒人跟著才拐進巷子里。沈硯之在旁皺眉：“這孩子看著面生，會不會有詐？”

  周忱捏了捏紙包的形狀，像本薄冊。他沒立刻打開，反而轉(zhuǎn)身走進街角的茶攤，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兩碗碧螺春。茶博士剛添上水，他便將油紙包放在桌下，指尖挑開繩結(jié)——里面是本線裝的賬冊，封面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

  “這是……”沈硯之湊過來看，只見首頁寫著“錦繡閣收支明細”，下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shù)字，某幾頁還用朱砂畫了圈，“像是本私賬？”

  周忱指尖劃過朱砂圈住的那行字：“三月初七，收張府紋銀五十兩，代轉(zhuǎn)巡撫衙門?！彼挤逦Ⅴ荆路?，類似的記錄竟有七八處，日期跨度從去年冬天到上月，每筆銀子都標著“代轉(zhuǎn)”，接收方有時是“巡撫衙門”，有時是“李通判”。

  “李通判是蘇州府的通判，專管商稅?！鄙虺幹吐暤?，“錦繡閣每月往衙門送銀子，這不明擺著是行賄嗎？”

  周忱沒說話，指尖在“五十兩”那處停頓片刻，忽然抬頭看向街對面——錦繡閣的小伙計正站在門口，眼神往茶攤這邊瞟，見周忱望過來，慌忙縮了回去。

  “這賬冊來得蹊蹺。”沈硯之警惕起來，“錦華齋掌柜跟錦繡閣是同行，會不會是借咱們的手整對手？”

  周忱端起茶碗，熱氣模糊了他的側(cè)臉：“不管是不是借刀，這些記錄總得查?！彼麖膽牙锩鰤K碎銀放在桌上，將賬冊重新包好塞進袖中，“你去盯著錦繡閣的動靜，我回府衙一趟。”

  “那您小心?！鄙虺幹鹕頃r，故意撞了下旁邊的茶客，低聲道，“街角第三家布莊有后門，穿過去是巷弄，安全?！?br />
  周忱點頭，起身時狀似無意地碰了碰茶攤老板的胳膊。老板是個絡腮胡大漢，眼皮都沒抬，只低聲道：“往西走，巷尾有輛青布馬車?！?br />
  等周忱走進巷弄，果然見一輛馬車停在陰影里。車夫戴著斗笠，見他過來，掀起車簾：“大人，錦華齋掌柜說，他兒子在府衙當差，這些賬是偷偷抄的底。”

  周忱彎腰上車，車簾落下的瞬間，他聽見錦繡閣方向傳來伙計的吆喝聲，夾雜著沈硯之故意提高的嗓門：“這杭綢顏色真差，還賣這么貴，走了走了！”——那是在報平安，說沒被盯上。

  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周忱展開賬冊，指尖在“李通判”三個字上重重一點。陽光從車簾縫隙鉆進來，照亮了紙頁上的墨跡，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