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密談三更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巡撫府西跨院的角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月光順著門縫溜進來,在青石板上拖出道細長的銀線。周忱縮著脖子鉆進來,布袍上還沾著巷口的泥點——為了避開巡邏的兵丁,他繞了整整三條街,鞋底子都磨薄了半寸。
“這邊?!?br />
暗影里傳來低低的嗓音,沈硯之從葡萄架后走出來,手里提著盞蒙了藍布的燈籠,光透過布面,在地上映出片朦朧的藍影。他往周忱手里塞了個熱乎的烤紅薯,指尖碰上周忱冰涼的手,忍不住皺眉:“怎么淋成這樣?方才起了陣急雨,沒找地方躲躲?”
周忱剝開紅薯皮,熱氣混著甜香撲了滿臉,他吸了吸鼻子:“躲了,在城隍廟的供桌底下。”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張通判那邊有信嗎?我讓你遞的條子,他收著了?”
“收了?!鄙虺幹咸鸭苌钐幣擦伺?,燈籠往地上照了照,露出塊松動的青石板。他彎腰摳住石板邊緣,用力一掀,底下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但他不敢明著見你,只說‘三更后,西跨院地窖說話’。這老狐貍,怕是怕被巡撫的人盯梢?!?br />
周忱把紅薯塞給沈硯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敢收條子就好。那本賬冊的抄本,你帶來了?”
“早用油布包好了?!鄙虺幹畯膽牙锾统鰝€巴掌大的布包,遞過去時壓低了聲,“我比對過原冊,抄得一字不差。但你確定要給張通判?他跟巡撫沾親帶故,萬一把咱們賣了……”
“他不敢?!敝艹澜舆^布包揣進懷里,紅薯的熱氣隔著布袍熨著心口,“張通判的兒子在錦繡閣當差,上個月吞了五十兩銀子的貨,被掌柜的拿著賬冊威脅。他比咱們更想把錦繡閣掀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br />
兩人貓著腰鉆進地窖,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地窖不大,只擺著張舊木桌和兩條長凳,桌上點著盞油燈,燈芯“噼啪”跳了兩下,映出個穿藏青官袍的人影——正是張通判。
“周老弟,你這膽子可比你爹當年大多了。”張通判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騰出位置,手里把玩著個玉佩,“半夜三更約在地窖,就不怕我喊人把你當賊拿了?”
周忱直截了當:“大人若想拿我,就不會來這地窖了。錦繡閣的賬冊,我?guī)砹顺?,您看看——三月十五那筆‘巡撫夫人胭脂錢’,其實是給漕運使的回扣吧?”
張通判的手指猛地頓住,玉佩差點掉地上。他盯著周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爹當年查漕運,查到一半就被調(diào)去偏遠州府,你現(xiàn)在又來碰錦繡閣……就不怕步他后塵?”
“怕就不來了?!敝艹缽牟及锍槌鰩讖埣?,“這是我在錦繡閣后院找到的出貨單,每筆‘采買’都對應(yīng)著府衙的‘支用’,大人您看這數(shù)字——”他指著其中一行,“二十匹云錦,賬上寫著‘巡撫府用’,實則出現(xiàn)在了漕運使的庫房里,這您總不能說巧合吧?”
地窖里的油燈忽明忽暗,張通判的臉色在光影里變了幾變。沈硯之在旁補充:“我們還查到,錦繡閣的掌柜每月都會去巡撫書房待一個時辰,說是匯報采買,其實是對賬?!?br />
“夠了?!睆埻ㄅ刑执驍嗨麄儯瑥膽牙锩鰝€印章,在周忱帶來的抄本上蓋了個鮮紅的印——那是他的私印,“這印一蓋,這抄本就有了法律效力。但你們要答應(yīng)我,掀翻了錦繡閣,不能牽扯到漕運使以外的人——我兒子還在錦繡閣,我得保他周全?!?br />
周忱點頭:“君子一言。我們只查錦繡閣和漕運使的勾結(jié),其他不相干的,絕不動?!?br />
張通判這才松了口氣,從袖中摸出把鑰匙:“巡撫府東墻根有棵老槐樹,樹根下有塊松動的磚,鑰匙能打開那里的暗格,里面是巡撫和錦繡閣往來的密信。你們拿到信,就去找按察使——他跟漕運使是死對頭,保準一告一個準?!?br />
油燈突然“滋啦”一聲爆了燈花,周忱伸手護著火苗,指尖被燙了下也沒吭聲。他看著張通判手里的玉佩,忽然想起爹臨走前說的話:“查案就像挖井,看著深不見底,其實只要找對了石頭縫,一撬就開?!?br />
此刻地窖外傳來巡夜兵丁的腳步聲,三人迅速滅了油燈,摸黑從地窖另一頭的出口鉆出去。周忱最后一個離開,鉆出洞口時,衣角勾住了藤蔓,帶下來幾片枯葉,落在暗格的石板上——那是他們約定的信號,告訴外面接應(yīng)的人“事辦妥了”。
月光重新灑在西跨院,葡萄葉上的雨珠反射著銀光,像滿地沒來得及收起的碎銀子。周忱啃著剩下的半塊紅薯,忽然覺得這三更的風(fēng),比白天的日頭還要暖些。
鉆出地窖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露打濕了周忱的布袍,帶著草木的清冽。沈硯之攥著那本蓋了私印的賬冊抄本,指尖微微發(fā)顫:“這就成了?”周忱咬了口涼透的紅薯,含糊道:“成了一半。”
兩人繞著巡撫府外墻往東門走,青磚墻爬滿了爬山虎,葉片上的露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在墻根積成小小的水洼。走到老槐樹下,周忱蹲下身,指尖敲了敲第三塊磚——果然松動。他用張通判給的鑰匙插進磚縫,輕輕一旋,“咔嗒”一聲,磚塊應(yīng)聲而落,露出個黑幽幽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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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里鋪著層油紙,裹著厚厚一沓信箋。周忱抽出來時,指尖觸到信紙邊緣的蠟封,還帶著潮氣。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已經(jīng)模糊,卻能認出是巡撫的私章。展開信紙,墨跡力透紙背,開頭便是“錦繡閣月例已備妥,漕運使那邊需格外打點,莫讓按察使察覺……”
沈硯之湊過來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哪是密信,分明是分贓賬!上個月江南織造局的貢品,竟有三成被他們偷換了,用染了霉的粗布充數(shù)……”周忱按住他的手,往四周看了看,晨光里已有早起的雜役走動,忙將信箋卷成筒塞進袖中:“此地不宜久留,去按察使衙門?!?br />
按察使李大人正在后堂練劍,聽聞周忱求見,劍眉一挑:“又是哪個不長眼的犯在你手里了?”見周忱遞上密信,他接過展開,起初嘴角還掛著笑意,看著看著,臉色由紅轉(zhuǎn)青,最后“啪”地將信拍在案上:“好個巡撫!竟敢勾結(jié)奸商,挪用貢品!”
周忱忙道:“大人息怒,還有賬冊抄本為證,張通判已蓋印擔(dān)保?!崩畲笕朔促~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這二十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