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斬不是頭,是根子
“斬!”朱紅的墨跡仿佛一滴濃血,暈染在李二的圣旨上,也濺落在長安城的空氣里。
西市,人頭攢動,比過年趕集還熱鬧。
菜販子挑著擔(dān)子在人群外圍叫賣,小商小販趁機(jī)兜售瓜果點心。
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他們,而是那高臺之上,跪著的,即將人頭落地的——高履行。
崔知晦一身縞素,站在刑臺下,手里捧著厚厚的《宗匠錄》,就像捧著三百零一條人命。
他那只瞎掉的耳朵,仿佛還在嗡嗡作響,回蕩著匠戶們臨終前的哀嚎。
“未正名者不可祭!未錄籍者不得祀!若今日只斬一人頭,不斬百年弊制,則死者永為孤魂!”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在西市上空回蕩,撞擊著圍觀百姓的耳膜,也撞擊著他們麻木的心。
他展開那本浸染了血淚的《宗匠錄》,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三百零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被掩埋的冤屈。
匠戶們跟著他齊聲誦讀著名字,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來,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憤怒,在西市上空盤旋,久久不散。
監(jiān)刑官抹了抹額頭的汗,這陣仗,他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
斬也不是,不斬也不是,左右為難。
最后,他咬了咬牙,揮了揮手:“先刻碑文,再行刑!”
消息傳到高士廉耳朵里,老家伙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他就不信了,一個快死的賤民,還能翻了天?
“去!找兩個人,把那塊破石頭給我砸了!”他陰沉著臉,下了死令。
兩名死士趁著夜色潛入西市。
他們不知道的是,韓十四早就得了武媚娘的線報,帶著一幫幸存的匠戶,守在石碑旁邊,就等著他們來呢!
夜半時分,火光沖天。死士揮舞著鐵鑿,狠狠地砸向石碑。
“住手!”韓十四怒吼一聲,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護(hù)住了石碑。
其他匠戶也紛紛涌上來,用血肉之軀筑成了一道人墻。
崔知晦用那只殘耳貼著石碑,感受著一下一下的震動,嘶聲喊道:“此碑刻的是命!你們毀一塊,我們補(bǔ)十塊!”
火光映紅了夜空,也映紅了百姓們的臉。
他們提著燈籠,從四面八方涌來,加入了守護(hù)石碑的隊伍。
一夜之間,碑林火海不滅,仿佛是為亡魂守靈。
柳氏帶著三十六名遺屬婦孺,抬著三擔(dān)凈米來到西市。
她們披麻戴孝,步履蹣跚,卻眼神堅定。
“他們生前沒吃過一口好米,死后也不能餓著走!”柳氏顫抖著聲音,將米煮成飯,擺在石碑前,點燃香燭,祭奠亡魂。
衙役想上前阻攔,卻被圍觀的百姓怒目而視:“他們吃的本就是我們的命!”
一個老卒跪在地上,捧著飯碗,淚流滿面:“爹,兒給你送飯來了……”
武媚娘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命人將高履行抄家所得的八百石陳米分裝成百袋,每袋上都貼著一張紙條:“此米曾吞人命,今還于民?!?br />
各坊設(shè)灶熬粥,施舍百姓,題匾“斬官米”。
孩童們唱著歌謠:“高大人頭落地,我們碗里有米?!?br />
更有匠戶將米供在井畔,焚香告慰:“哥,仇報了,飯來了?!?br />
西市,火光與燈陣交映,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心……長安城,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韓十四擦了擦臉上的血,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守碑人,喃喃道:“這……這才是剛剛開始……”
東宮井臺邊,李承乾負(fù)手而立,刑場方向的火光與燈陣交織,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成了!
他知道,這顆埋下的“根”,已經(jīng)開始躁動了。
“薛仁貴何在?”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屬下在!”薛仁貴身形一閃,已單膝跪地。
“《匠籍復(fù)錄章程》,謄抄十份,加蓋孤的東宮印信?!崩畛星D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別送什么政事堂了,直接給長安城五品以上的官員家里送去。記得,要敲鑼打鼓地送,就說是孤的新年禮物?!?br />
“喏!”
“對了,每份章程上,都附一句‘溫馨’提示:今日斬的是高履行,明日查的是誰家賬?”
當(dāng)夜,戶部主事杜如晦的侄子家眷,悄無聲息地送來一張空白名帖,上面用顫抖的字跡寫著:“求名,不求憐?!边@年頭,誰家屁股底下是干凈的?
太極殿內(nèi),李二正借著燭光翻閱新呈上來的《復(fù)籍草案》。
看著看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突然,案前的燭火“噗”的一聲,跳動了一下,在墻上映出一個大大的“根”字,那筆畫,像刀刻斧鑿一般,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李二揉了揉眉心,總覺得一股無名火在胸中燃燒。
“陛下,夜深了,龍體要緊?!辟N身太監(jiān)小心翼翼地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