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刀不是鐵,是天平
政事堂內(nèi),空氣凝滯得像是糊了一層漿糊,每個人的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
魏征將兩本厚厚的冊子——《長安欠債錄》和《匠籍初錄》——重重地摔在案上,那聲音,仿佛巨石砸在每個人心頭。
“高履行虛報工耗、吞糧賣賑、致疫殺人,罪證確鑿!”他聲如洪鐘,每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其叔高士廉知情不報,包庇親屬,已涉欺君!今若不斬,法將安在?!”
他的目光如炬,直射向長孫無忌,那眼神,仿佛要將這位權傾朝野的國舅剝皮拆骨。
“司徒大人,您說‘太子惑眾’,可誰讓三百人無名而死?誰讓八千石糧化為私倉?若此為‘眾可惑’,則朝廷早已失心!”
房玄齡坐在一旁,低著頭,手指在卷宗上微微顫抖,像秋風中的落葉,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長孫無忌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怒斥道:“魏公!您是要用一把刀,砍翻三朝元老?動搖國本?!”他立刻召來黃門令,想要以“宗廟議罪”為由,將此案移交禮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打錯了算盤。
魏征早有準備,他當眾取出太宗親批的“匿匠籍者視同欺君”的朱諭,并引《貞觀律·職制篇》:“監(jiān)臨主司枉法贓滿十五匹者,絞?!彼抗獗洌币曢L孫無忌,“高履行私吞糧三千石,折粟何止百匹?——此非議罪,是行法!”
就在這時,薛仁貴護送著韓十四走進了刑部大堂。
韓十四當庭脫衣,露出胸前觸目驚心的“庚”字烙印,又將兄長韓十三的工牌殘片放在案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我哥日食三合霉米,背負重石,昏倒后被活埋。他們說我們是‘工程損耗’,可損耗是石頭木頭,不是人!我們有名字,有爹娘,有孩子等吃飯!”
他的話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里。
突然,刑部錄事官中一人跪倒在地,痛哭失聲——他的父親正是庚字號坑失蹤的匠戶,上報為“逃役”,家中被奪口糧三年!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到了武媚娘耳中。
她當機立斷,命阿蘭娜組織掖庭宮女于太液池畔剪發(fā)焚香,每人手持一盞油燈,燈下壓著名帖,齊聲誦讀《井底錄》中亡者的遺言。
更有老宮人將韓十四之母柳氏迎入宮中,奉為“守燈婆”,親授甘露殿御米煮粥,供于井畔。
這消息一出,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蔓延開來。
就連北衙軍中,也有一些士卒自行解甲,手持油燈,來到東華門外靜坐,高呼:“我叔死在坑里,沒名字!”
夜幕降臨,太液池畔的點點燈火,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卻又帶著一絲悲涼和憤怒。
那一聲聲的哭喊,那一聲聲的控訴,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沖擊著巍峨的宮墻,沖擊著大唐的根基。
長孫無忌看著這一切,臉色鐵青,他從未想過,一件“小事”,竟然會引發(fā)如此軒然大波。
他看向魏征,
魏征卻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司徒大人,這把刀,不是用來砍人的,而是用來稱量人心的……”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天下,終究是人心所向……”
東宮井臺之上,李承乾負手而立,火光映紅了他的半邊臉,明明滅滅,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那沖天的火光,不是烽火狼煙,而是民心沸騰的信號。
他知道,火候到了。
“薛仁貴何在?”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末將在!”薛仁貴應聲而出,盔甲摩擦,發(fā)出鏗鏘之音。
“取孤的銅鐘拓本,加蓋‘待斬令’三字,連夜送往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各一份?!崩畛星D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附言:鐘不響,因刀未落;刀不落,因心未決?!?br />
薛仁貴領命而去,身形如風,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鐵銹味。
李承乾抬頭望向皇宮方向,那里燈火通明,卻也暗流涌動。
當夜,太極殿忽傳急報,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李二震怒,召三法司主官入殿,御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他卻視若無睹,只是死死盯著高履行一案的卷宗。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提起御筆,在那案卷上重重朱批一字——“斬!”
與此同時,東宮井底的火光驟然熄滅,仿佛一把利刃瞬間入鞘,干凈利落,只余一縷青煙,筆直升上天空,消散在茫茫夜色中,仿佛在無聲地稱量著什么。
“殿下,一切都結束了嗎?”武媚娘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李承乾身后,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李承乾沒有回頭,只是淡淡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道:“結束?不,媚娘,好戲……才剛剛開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