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tǒng)五年的初秋，戶部衙門外的老槐樹落了第一片葉，正好飄在周忱的官靴前。他手里攥著那份被汗水浸得發(fā)皺的江南稅冊，站在朱漆大門外，指尖反復(fù)摩挲著封皮上“巡撫應(yīng)天十府”的印泥——那是他在江南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蘇州府的漕糧損耗、松江府的鹽課虧空，還有百姓手里那些被層層盤剝后只剩半截的稻穗。

  “周大人，里面請?！遍T房引著他穿過回廊，腳步聲敲在青石板上，驚起檐下幾只灰鴿。戶部大堂里彌漫著墨香和舊紙的味道，十幾個吏員埋首在賬冊堆里，算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戶部尚書黃福正站在案前，手里舉著一支朱筆，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圈點(diǎn)著。聽見動靜，他轉(zhuǎn)過身，官袍的褶皺里還沾著些麥麩——早上吃的麥餅碎屑?！俺赖芸伤銇砹?，”他聲音帶著江南口音的溫潤，指了指案上的茶，“剛沏的龍井，你在江南總說想念這口?！?br />
  周忱將稅冊放在案上，茶盞還沒碰就先道：“黃大人，江南稅弊已查清，蘇州府每年漕糧運(yùn)輸損耗竟達(dá)三成，不是因?yàn)樗?，是糧長和漕兵勾結(jié)，每船私吞五石才肯開船?！彼_稅冊，指著其中一頁，“這是我暗訪時記下的，有個糧長家里藏的白米，夠全村吃半年?！?br />
  黃福的筆頓在半空，朱墨滴在“蘇州府”三個字上，暈成個小小的紅點(diǎn)?！叭伞彼溃跋鹊墼跁r，損耗從沒過一成?！?br />
  “不止這些?！敝艹烙址胶竺妫八山柠}課，官鹽一斤賣十六文，私鹽卻只賣十文，百姓都買私鹽，官鹽堆積如山，課稅自然收不上來。可私鹽販子背后，多是府衙的人撐腰——我抓住的那個頭目，腰帶里還別著知府親賜的腰牌。”

  窗外的風(fēng)卷著槐葉吹進(jìn)來，吹得賬冊嘩嘩響。黃福拿起稅冊，指尖劃過那些歪斜的批注——有的是周忱用炭筆寫的“某糧長家有三妻四妾”，有的是用朱砂畫的小船，旁邊注著“此船明載漕糧五十石，暗艙藏二十石”。

  “你想怎么做？”黃福忽然問，目光落在周忱磨破的袖口上——那是他為了追漕船，在蘆葦蕩里摔的。

  周忱挺直脊背：“請大人奏請陛下，允許我在江南推行‘平米法’——把漕糧、雜稅合并，按田畝分?jǐn)?，再派廉吏專管運(yùn)輸，杜絕中飽私囊。至于鹽課，我想奏請放寬鹽引限制，讓百姓能買到平價官鹽，私鹽自然就少了?！?br />
  黃?？粗劾锏墓?，忽然笑了，像看著多年前那個在太學(xué)里和人爭論《周禮》的少年。“你的稅冊，陛下已經(jīng)看過了?！彼麖某閷侠锶〕鲆环葑嗾?，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印，“陛下說，‘周忱知江南弊，著即入部，協(xié)理全國稅政’?！?br />
  周忱愣住了，指尖觸到稅冊上自己的指印——那是無數(shù)個夜晚在油燈下按上去的，帶著江南的潮氣。

  “還愣著？”黃福將一支新的狼毫塞進(jìn)他手里，“戶部的算盤，往后要多勞你撥弄了。”

  這時，一個小吏捧著賬冊跑進(jìn)來，嘴里嚷嚷著：“大人，浙江的秋糧賬對不上，少了兩千石！”

  周忱幾乎是本能地接過賬冊，指尖在“倉儲”一欄快速滑動：“查運(yùn)輸記錄，看是不是漕船在杭州府停留超過三日——那里的通判最愛扣糧船索賄?！?br />
  小吏愣了愣：“周大人怎么知道？”

  黃福在一旁捋著胡須笑：“因?yàn)樗诮系奶J葦蕩里，跟了三艘漕船，曬得跟炭似的呢?！?br />
  周忱的耳尖微微發(fā)燙，低頭看向案上的龍井，茶葉在水里舒展，像極了江南的新綠。他知道，往后要面對的，是比江南更復(fù)雜的全國稅網(wǎng)，但手里的狼毫筆握得很穩(wěn)——那些在江南稻田里見過的愁苦面孔，那些被私鹽販子盤剝的百姓，都是他此刻最足的底氣。

  秋風(fēng)又起，吹得戶部大堂的賬冊頁腳翻飛，周忱拿起筆，在浙江秋糧賬冊上寫下第一行字：“查杭州府通判涉案，著即提審”——他的稅改之路，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