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剛吃完又餓了
官船緩緩靠岸,端珵緊了緊裘衣領口,對身旁的潤青道:“車來了,走吧。”
兩人登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向城中駛去。馬車穿過外城門,市井喧囂漸近。忽地車夫一聲輕吁,馬車驟停。
卷起側簾,端珵瞧見申荃在外頭站著,裹著件灰鼠毛斗篷,正搓著手沖他笑:“哎喲,可算等著了!”
端珵回頭瞥了眼車內——潤青靠在車壁邊睡得正熟,唇角微微抿著,一縷烏發(fā)垂落頸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擋住車窗,壓低聲音對申荃道:“你最好有正事。”
“你別院里那幾尾錦鯉在哪兒買的,”申荃湊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打算給自己家里也弄幾條,轉轉運?!?br />
端珵不在晟京這段時日,別院是托付給申荃照看的。
“說吧,死了幾條?!倍双炛苯亓水敗?br />
申荃一臉沉痛。
端珵:“……”
“西市大街李記,趕緊的?!彼麖膽牙锾统鲆幻赌粗复蟮慕痄b拋過去:“挑跟原來色兒和個頭大小一樣的,扶櫻可寶貝那幾條魚了。”
申荃左手接住金鋌,指尖一掂,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瑞王闊氣!”說完一溜煙跑了。
那家伙前腳剛走,潤青睫毛輕顫,迷迷糊糊睜眼:“……到哪兒了?”
端珵面不改色:“剛過外城門?!?br />
潤青揉了揉眼睛,撩開車帷一角向外瞥了一眼,睡意未消的樣子格外溫軟:“唔……是先去虎頭巷嗎?”
“先吃飯,我餓了。”
潤青狐疑道:“你下船之前不是吃過了……?”
端珵:“……突然又餓了。”
潤青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展顏一笑:“行吧,殿下既然說餓,那就去吧?!?br />
端珵輕咳一聲,敲了敲車壁:“去豐樂樓?!?br />
內心暗道:申荃,你最好跑快點。
……
馬車緩緩停駐在虎頭巷口。
端珵起身為潤青撩開車簾:“你且先回去,早點歇息,不必等我。我今日需回府向父親稟報璃州治疫之事。”
潤青點頭,唇角微揚:“那就祝殿下……稟報順利?!闭f罷轉身離去,背影很快隱入巷中暮色。
端珵望著那抹消失的背影,指節(jié)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了兩下,這才沉聲道:“回府。”
馬車駛入元帥府側門時,天色已暗。府中管事提著燈籠迎上來,低聲道:“公子,太傅大人吩咐,請您直接去書房。”
端珵“嗯”了一聲,大步穿過回廊。書房窗紙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燭火搖曳間,隱約可見案頭攤開的公文。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叩門——
太傅——或者說,曾經的北鄲兵馬大元帥荀治嵩——沒有抬頭。他正用那只殘缺的右手用力握著筆,食指少了一截,小拇指只剩個光禿禿的殘根,在燭光下泛著青白的疤痕。筆桿在他指間微微一頓,像是常年征戰(zhàn)握刀留下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
“父親大人?!倍双灩Ь吹馈?br />
“回來了?”
“是?!倍双灤故锥?,目光落在父親案前那盞冷透的茶上。茶湯顯然擱置已久,卻無人敢進來換。
荀治嵩擱下筆,緩緩抬眼。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只是眼尾的紋路似乎比端珵記憶里又加深了幾分。
他盯著端珵看了片刻,忽然道:“璃州這次的時疫,死了多少人?”
端珵沉默一瞬,如實報了個數字。
這個數字意味著相較前幾次時疫,至少上萬戶人家的門楣上,不必再掛起招魂的白幡。
荀治嵩聽完,面容像一潭深水,不見波瀾。
“比上次時疫少了七成有余。”
“我知道?!绷季?,他才吐出幾個字:“你做得不錯?!闭Z氣平淡,聽不出是真心贊許還是敷衍。
端珵垂眸道:“孩兒不敢居功。若非謝同知奔走調度,徐太醫(yī)改良方劑,此次時疫恐難平息。只是……”
荀治嵩唇角下壓,眼底閃過一絲冷酷,又迅速歸于平靜。
端珵抬頭瞥了荀治嵩一眼:“孩兒在清查往年賬目時,發(fā)現陳知府有克扣賑災銀兩之嫌,現已命人封存府庫賬冊,待詳查后稟明圣裁?!?br />
“陳界安背后有人?!避髦吾詫⒗呛凉P擲入霽藍釉螭龍紋筆洗,墨色在清水中頓時暈染如烏云:“你明日把證據謄抄一份,原冊送交大理寺?!?br />
言畢稍歇,又沉聲叮囑道:“原冊送大理寺,是為堵住旁人的口——免得有人說你越權擅專。至于謄抄本……你親自保管。”
“孩兒明白?!?br />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福睿那丫頭……”荀治嵩的嗓音忽然低緩下來,呵出的一口白氣,在冷硬的空氣中慢慢化開。
端珵心頭猛地一跳:“福睿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