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殿下,夜深了,已是子時末了?!?br />
夤夜,萬籟俱寂。
重重宮苑隱入黑暗中,唯余東宮書齋一點燭火尚醒。
“這是溫儀公主的心意,殿下略用些,趁早熄燈就寢罷?!?br />
宮人極擅察言觀色,躬身擺好一碟碟精致的糕點,便識相退出了書齋。
自從溫儀公主離開后,太子殿下的臉色便愈顯沉郁。傍晚分別前,殿下與皇妹分明相談甚歡,誰也不知太子今宵因何心事重重。
桌上文書堆疊如山,裴君淮端坐案前,聞得“溫儀”二字后,久久未能再落筆。
他嘆息一聲,眉眼間浮現(xiàn)倦意。
熬到寅時,東宮書齋前那一盞燈終于經(jīng)風(fēng)熄滅。
心事作祟,這一夜,少時經(jīng)歷的那些生離死別復(fù)現(xiàn)于裴君淮夢中。
前朝末年各地揭竿起義,那時的皇帝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四處征戰(zhàn)打天下的反賊。
亂世烽火,死里逃生,日子雖苦,卻是兄姊相伴難得的一段幸福時光。
形勢惡化始于兵敗,為求自保,父皇棄城而逃,獨(dú)留兄長死戰(zhàn)殉城。
同年,長姐裴姮也死了。
裴君淮折身返回火場營救俘虜,卻眼睜睜看著手足至親被活生生燒死。
長姐溫柔的面容被大火燒得痛苦扭曲,她伸出雙手拼命朝外掙扎,哭喊求救:“娘……痛……姮兒好痛啊……”
裴君淮沖過去救人,他明明已經(jīng)抓住了長姐的手腕,卻被皇后攔住,命令侍衛(wèi)死命拖走他。
裴姮哭聲凄慘,身影漸漸被烈火吞噬。
滿目瘡痍。
戰(zhàn)爭結(jié)束后的火場死氣沉沉,坍塌為一片廢墟。
裴君淮瘋了一般,白凈的雙手在亂石中刨得鮮血淋漓。
他親手挖出了長姐的遺骨。
裴姮臥在廢墟里,血肉身軀被烈火焚毀,露出烏黑的骸骨。
長姐往昔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阿淮最聰明了,是我們當(dāng)中讀書讀得最好的。兄長尚武,阿淮尚文,將來定能有一番作為。”
“戰(zhàn)亂不休,何時能天下太平呢?我不想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br />
“阿淮,長兄戰(zhàn)死了……你說,我們也會死在這場戰(zhàn)爭中么……我不想死,我才十二歲……還沒來得及看一看這世間風(fēng)光……”
又夢魘了。
裴君淮痛苦萬分。
冷汗浸透寢衣,他猛然自噩夢中驚醒,渾身劇烈顫抖。
裴嫣婚嫁之事勾起了裴君淮的心事。
“離別”二字是他心底一根永恒的刺,這回輪到了裴嫣,他其實并不情愿放手,但不得不放手。
皇妹長大了,總歸要離開他、離開東宮的。
裴君淮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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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太子起身,揭開熏爐,加重藥香劑量。
夢魘誘發(fā)了他經(jīng)年壓抑的病癥,體//內(nèi)涌起一股躁意,燒得周身血液沸騰。
鬢發(fā)盡被冷汗打濕,裴君淮忍耐著,掀開寬袖,解開一道道纏繞手臂的繃帶。
隱藏多年的傷痕赫然暴//露,痕跡猙獰,血跡淋漓,同他完整、白凈的皮膚映成極端的割裂感。
兄姐瀕死前的慘狀浮現(xiàn)腦海,糾纏不散。
他們死死攥住裴君淮的手臂,掙扎間,殷紅的鮮血在他皮膚上印下一圈又一圈。
記憶中的血痕漸漸淡去,又被眼前新的傷痕覆蓋。
裴君淮眸色沉靜,利刃握于掌中倏然沒入臂肉,狠狠一劃。
鮮血涌出,新舊傷痕重合。
他不知如何去疏解、發(fā)泄,那郁結(jié)于身、無處釋放的精神壓力便化為刺向自己的一刀又一刀。
裴君淮飲痛成癮,多年來一直如此。
手臂上的傷口愈合又劃破,劃破后再度愈合,唯有這血腥手段能使他恢復(fù)短暫的鎮(zhèn)定,似乎壓抑的情緒也隨汩汩鮮血一并流瀉而出。
熟練地將純白布帛纏繞在腕上,裴君淮縛住傷口,將壓抑的、破格的情緒一同束縛進(jìn)牢籠里。
他面上恢復(fù)了一貫的溫柔平和,重又成為世人眼中那位光風(fēng)霽月的太子殿下。
無人知曉他陰暗、難堪的這一面。
除卻此時突然意外闖入的裴嫣……
皇兄允她自由出入東宮,不必遵循宮規(guī)層層通傳。裴嫣心里歡喜,翌日一早便拎著藥膳來尋皇兄。
甫一入殿,過分濃烈的藥香便嗆得她呼吸艱難。
這些年,裴嫣一直心存疑惑。
皇兄雖然看著文弱儒雅,但身體并不病弱。她在東宮時,無意間窺見過裴君淮立在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