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來生之約
霍崢的手指動了。
不是抽搐,是用力捏緊了那封信。
副官正跪在他身邊,手還懸在半空,急救包撕了一半。他剛才想按住霍崢的腿,可對方抬手擋開了。現(xiàn)在那只手垂下來,沾滿血,指尖卻穩(wěn)穩(wěn)壓在信紙上。
“別浪費?!被魨樣终f了一遍。
聲音啞得不像話。
副官眼眶紅了,“少帥,您撐住!我們還能……”
“沒有‘還能’?!被魨槾驍嗨?,頭靠在戰(zhàn)壕壁上,喘了口氣,“我答應(yīng)過她,這次不遲到?!?br />
他閉了下眼。
腦子里閃過百樂門后臺的鏡子,她坐在那兒描眉,旗袍領(lǐng)口開得不高,眼神卻勾人。那時她還沒叫他“崢”,只笑:“先生,想聽《夜來香》嗎?”
后來她跳江,旗袍紐扣被他撿回來,一直攥在手里,三天沒松。
再后來,她在船底寫遺書,他在江邊等,雨下了一整夜。
他沒等到人。
但他守住了她的名字。
現(xiàn)在,他要還最后一句諾言——**我來找你了**。
敵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皮靴踩著焦土,咔嚓作響。
偵察兵趴在地上看了眼,回頭喊:“第六次沖鋒!已翻過第一道防線!”
副官猛地抬頭,“少帥!撤吧!至少留個火種!”
霍崢沒答。
他慢慢把信塞回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動作很輕,像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然后他伸手,摸到了腰側(cè)。
那只銀色高跟鞋還在。
鐵絲纏得有點松了,他用拇指繞了兩圈,重新固定。
“綰綰怕冷?!彼f,“我得讓她知道,這次我沒遲到?!?br />
副官喉嚨一緊,“您要是死了,誰替她記住這些事?!”
霍崢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是真的笑了。
“你會?!彼f。
副官愣住。
“你記得她愛喝甜酒,記得我擦鞋的樣子,記得每場勝仗后我說‘特報于后方知悉’?!被魨樋粗八阅憔褪亲C據(jù)?!?br />
副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霍崢不再看他。
他抬起手,抓住機槍。
彈夾早就打空,但他還是把它抱起來,靠著戰(zhàn)壕邊緣坐直。
左腿的血已經(jīng)流不動了,凝在褲管里,黑一塊紫一塊。
他用肩膀頂住槍托,瞄準前方。
副官突然撲過來,“我替您打!讓我留下!”
“不行?!被魨樛崎_他,“這是我和她的約定?!?br />
遠處傳來吼聲。
日軍舉著刺刀沖了上來,影子拉得老長。
霍崢扣下扳機。
咔。
沒響。
沒子彈了。
他松開手,機槍滑落,砸進泥里。
副官急得想哭,“炸藥包!還有炸藥包!我?guī)湍拧?br />
“我自己來?!被魨槾驍嗨?br />
他低頭,從身下抽出一個黑色布包。
炸藥包。
裹得嚴實,引信環(huán)露在外面。
他把它抱進懷里,像抱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副官跪著沒動,“少帥……求您……別一個人走?!?br />
霍崢看了他一眼。
“替我上報戰(zhàn)績?!彼f,“就說……霍崢,完成了任務(wù)?!?br />
然后他開始挪。
一點一點,往戰(zhàn)壕邊緣爬。
副官沒攔。
他知道攔不住。
霍崢爬到一處塌陷的角落,背靠著土堆,把炸藥包放在胸前。右手勾住引信環(huán),左手緊緊攥著那只高跟鞋。
他抬頭看天。
灰蒙蒙的。
像她跳江那天。
也像他們初見那晚,百樂門的燈剛亮起來,風(fēng)吹著紗簾晃,她說:“先生,今晚想聽點什么?”
他當(dāng)時沒說話。
現(xiàn)在他低聲說了。
“綰綰,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