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火種余燼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凝固的血痂,死死貼在西邊灰暗的天幕上,將它最后一點昏黃的光線,吝嗇地投射在“曙光”基地的殘骸之上。光線所及之處,唯有焦黑、斷裂與死寂。風嗚咽著穿過千瘡百孔的斷壁,卷起灰燼和未散盡的硝煙,發(fā)出如同怨靈低泣般的聲響。
沒有時間沉溺于悲痛。陳野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涌的、幾乎要將人撕裂的痛楚與暴怒,猛地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點還能用的東西,尋找幸存者,動作快!”
他的命令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短暫地打破了籠罩著核心幾人的絕望氛圍。蘇清月深吸一口氣,用未受傷的右手支撐著站起來,開始指揮旁邊幾個驚魂未定、但還算完好的護衛(wèi)和后勤人員,在廢墟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老刀咬緊牙關,試圖幫忙,卻因腿上的劇痛而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阿南則掙扎著,在林薇的攙扶下,開始檢查附近幾處可能存放著重要物資或設備的廢墟點。
搜尋工作緩慢而令人心碎。每翻開一塊焦黑的木板,每挪動一具沉重的斷梁,都可能看到下面凝固的暗紅和曾經熟悉的、此刻卻毫無生氣的面容。每一次發(fā)現,都像一把鈍刀,在幸存者們本就鮮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次切割。他們找到了一些被壓扁的軍用水壺,幾把扭曲但或許能修復的步槍,少量散落在角落、未被爆炸波及的罐頭食物,以及——最寶貴的——幾箱藏在指揮中心地下掩體深處、僥幸未被引爆或燒毀的藥品和醫(yī)療器材,數量稀少得可憐。
幸存者的搜尋結果更是讓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除了他們這幾個核心和最初看到的寥寥幾名護衛(wèi)、平民,在更大范圍的廢墟中,只找到了五名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戰(zhàn)士,以及十余名躲藏在更深處地下掩體或排水管道中、僥幸逃過屠殺的婦孺和老弱。他們大多帶著不同程度的傷,眼神空洞,充滿了恐懼與麻木。
“自由陣線”曾經近五百人的規(guī)模,如今能夠站立的,加上輕傷員,不足四十人。核心戰(zhàn)斗人員,更是銳減到不足十五人。十不存一,這個詞此刻擁有了最具體、最殘酷的重量。
陳野默默地看著被集中到一小片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的幸存者,看著他們身上纏繞的、被血浸透的簡陋繃帶,看著他們眼中尚未散去的驚恐與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這就是他們付出無數犧牲、寄予厚望的“曙光”?如今只剩下一片余燼,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
“收拾所有能找到的物資,尤其是藥品、食物和武器。我們離開這里。”陳野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沒有人問為什么,也沒有人反對。所有人都明白,這里已經不再是家園,而是墳墓,是“鋼脊”可能再次光顧的死亡之地。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將搜集到的、少得可憐的物資——幾箱藥品、一些罐頭、勉強能用的武器、以及阿南和林薇拼命搶救出來的部分重要數據和通訊設備殘件——打包分裝。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效率。每一件被裝入行囊的物品,都仿佛承載著逝者的重量,壓得人直不起腰。
當最后一點有用的東西被收拾起來,陳野站在廢墟的制高點,最后環(huán)視了一眼這片曾經承載著夢想與鮮血的土地。滿目瘡痍,焦土千里,昔日的喧鬧與生機蕩然無存,只有風卷著灰燼,如同送葬的紙錢,在空中打著旋,飄向遠方。他閉上眼睛,將這片地獄般的景象死死刻印在腦海深處,然后毅然轉身。
“走!”
殘存的隊伍,攙扶著傷員,背負著沉重的物資與更沉重的悲痛,沉默地、步履蹣跚地離開了這片燃燒殆盡的“曙光”,如同受傷的狼群,撤離了被血洗的巢穴,沒入了基地外圍愈發(fā)濃重的暮色與密林之中。
他們的目標,是位于西北方向深山里的一個廢棄洞穴。那是陳野和瑪娜早年追蹤一條走私路線時偶然發(fā)現的落腳點,位置極其隱蔽,入口被藤蔓遮掩,易守難攻,洞內有地下水源。那是他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暫時棲身、舔舐傷口的所在。
路途艱難。傷員們的呻吟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老刀幾乎是由兩名較為強壯的隊員輪流背負著前進,他腿上的傷口因為顛簸不斷滲血,臉色蒼白如紙,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痛呼。蘇清月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一邊走,一邊照顧著其他傷勢較輕的隊員和驚魂未定的婦孺。陳野和阿杰(那名在游輪上幸存的老兵)則始終處于隊伍最外圍,警惕地注視著黑暗中的任何風吹草動。
直到后半夜,他們才終于抵達了那個記憶中的洞穴。撥開茂密的藤蔓,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洞穴不算寬敞,但足夠容納這幾十號人暫時棲身。確認洞內安全后,眾人幾乎是癱倒在地,連日來的恐懼、奔逃和巨大的精神沖擊,在此刻化作了席卷身心的極致疲憊。
陳野不敢有絲毫停歇。他立刻拿出老槍給的那個急救包,借著林薇終端屏幕發(fā)出的微弱光芒,開始為老刀和幾名重傷員進行緊急處理。急救包里的血漿和強心劑派上了大用場。老刀失血過多,在輸入少量血漿后,臉上才恢復了一絲血色。陳野小心翼翼地剪開他腿上被血浸透、已經和皮肉黏在一起的布條,清理傷口,撒上珍貴的消炎粉,用相對干凈的繃帶重新包扎固定。整個過程,老刀疼得渾身肌肉繃緊,冷汗直流,卻始終一聲不吭。
蘇清月也拖著傷體,用找到的藥品為其他傷員清洗傷口,分發(fā)抗生素。阿南不顧自己的燒傷,借助微光,開始嘗試組裝那臺從廢墟中扒出來的、殘破不堪的無線電,希望能與外界取得一絲聯(lián)系,哪怕只是捕捉到一點信息。林薇則協(xié)助他,同時緊張地監(jiān)控著周圍微弱的電磁信號。
洞外,是漆黑如墨、危機四伏的叢林;洞內,是壓抑的喘息、痛苦的呻吟和絕望的沉默??諝庵袕浡取⑺幬逗统睗竦耐列葰?。沒有人說話,幸存的孩子們也仿佛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垮,蜷縮在母親懷里,睜著驚恐的大眼睛,不敢出聲。
然而,就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絕望之中,外界的風暴并未停歇,反而因為他們這支主要力量的突然“消失”而變得更加洶涌。
幾天后,當阿南和林薇經過無數次失敗的努力,終于讓那臺破舊的無線電斷斷續(xù)續(xù)地接收到一些來自周邊地區(qū)的公開頻道信號時,傳來的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原‘自由陣線’控制的勐拉集市,已被‘扎昆兄弟會’接管,稅收提高了三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