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廢墟上的肉桂沖鋒
出門時,城市已徹底蘇醒。2018年的夏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特的躁動與不安。共享單車的墳場在街角堆積如山,橙黃藍(lán)綠銹跡斑斑的車架糾纏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集體葬禮。手機(jī)推送不斷閃爍著“消費降級”、“佛系青年”的標(biāo)簽,而櫥窗里奢侈品的Logo依舊閃著傲慢的光。這割裂感,像極了此刻我胸腔里呼嘯的寒風(fēng)與皮膚上滾燙的陽光。
面包店那股霸道又溫暖的肉桂香,就是在這片喧囂與沉寂的交界處,像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甜味救援隊”,對我發(fā)動了精準(zhǔn)的“劫持”。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門楣上褪色的風(fēng)鈴發(fā)出一串疲沓的叮咚聲。這聲音奇異地混合進(jìn)記憶深處某個遙遠(yuǎn)夏日的背景音里——那是七年前,在廉價游樂場,海盜船俯沖時他緊握我的手,兩人一起發(fā)出的、混合著恐懼與狂喜的尖叫。
展柜里,涂著誘人油光的可頌,每一層酥皮都閃耀著罪惡的金黃。這光澤讓我瞬間想起某個熾熱的午后,他鼻尖沁出的細(xì)密汗珠,在陽光下也閃著同樣的光。而草莓塔頂層那顆最飽滿嫣紅的莓果,果蒂旁有一道小小的、新鮮的裂口,暗紅色的汁水正極其緩慢地滲出……
多像我們笨拙的初吻。在圖書館后門潮濕的陰影里,緊張與渴望交織,我牙齒不小心磕破了他柔軟的下唇,那瞬間滲出的、帶著鐵銹味的血珠。
“最后一塊哦!”系著鵝黃色雛菊圍裙的女孩,頂著一張被暖黃燈光親吻過的臉龐,雀斑在她鼻梁兩側(cè)俏皮地跳躍。她笑盈盈地將那個承載著“最后希望”的蛋糕盒遞過來。盒子落入掌心的瞬間,重量陡增,仿佛塞滿了所有被遺忘的甜蜜與此刻的沉重。那些被粘稠糖漿封存的往事,在腦海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
他總愛惡作劇般,用指尖挑起一點冰涼的奶油,精準(zhǔn)地抹在我鎖骨那個淺淺的凹陷里,然后湊近,帶著溫?zé)岬臍庀⒌驼Z:“知道嗎?這里,是上帝專門為你斟酒的金杯?!?br />
紙盒的墜落,在視網(wǎng)膜上被無限拉長,變成了一個慢到令人窒息的升格鏡頭。蛋糕脫離盒子的束縛,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tài)擁抱大地。“噗——”的一聲悶響,雪白的奶油在粗糙的瀝青路面上,炸開成一朵龐大、粘稠、正在迅速塌陷的白色星云。鮮紅的草莓果肉和果醬四散飛濺,如同血肉模糊的星辰碎片,散落在這片“甜蜜的兇案現(xiàn)場”。我死死盯著其中最大的一塊殘骸,那上面鑲嵌的黑色籽粒顆顆清晰、完整,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這景象詭異地讓我想起他左肩胛骨下方,那顆小小的、深棕色的痣。
原來所有的墜落,都在重演宇宙誕生之初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毀滅與新生,本就一體兩面。
“喂!廢墟挖掘行動現(xiàn)在開始!”一個清亮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驟然劈開了我周圍凝固成琥珀的空氣。是那個雛菊圍裙的女孩。她毫無形象地蹲了下來,雛菊圍裙長長的系帶拖曳著,不經(jīng)意蹭過我裸露的腳踝皮膚。
那一瞬間的觸感——溫暖、干燥、帶著人類肌膚特有的微糙紋理——如同一道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上我的脊椎,激得我渾身一顫。整整132天,這是我第一次被除自己之外的活物主動觸碰。一種久違的、屬于“活著”的戰(zhàn)栗,在麻木的神經(jīng)末梢悄然復(fù)蘇。
她毫不在意地挖起一大勺沒被地面玷污的蛋糕芯,不由分說地塞進(jìn)我微張的嘴里。“記??!地震第一秒,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甜蜜的震央!懂不懂生存法則?”她明亮的眼睛直視著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和不容置疑的善意。
冰涼、濕潤、混合著動物奶油濃膩香氣的蛋糕芯,在口腔里迅速融化。緊隨其后的,是新鮮草莓果肉爆裂出的、尖銳而純粹的酸。這突如其來的酸楚毫無防備地刺向喉嚨深處,喉頭猛地一陣痙攣緊縮,一股強(qiáng)烈的酸液反涌上來,嗆得我眼眶瞬間濕潤。
原來悲傷過期了,真的會悄然發(fā)酵成醋。又酸又澀,直沖鼻腔。
我們就這樣,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盛夏正午灼人的蟬鳴聲浪里,蹲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旁若無人地分食著這場“甜蜜大地震”的殘骸與余波。她伸出沾著奶油的手指,指向人行道一條不起眼的細(xì)小裂縫:“快看!螞蟻兵團(tuán)正在執(zhí)行最高機(jī)密任務(wù)——搬運我們的心碎碎片!”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果然,一隊小黑點組成的細(xì)線,正秩序井然地將散落的奶油碎屑和微小的草莓顆粒,奮力拖拽著,運往那條深不見底的裂縫深處。
它們要把這些沉重的甜蜜,拖進(jìn)地底黑暗的王國,去釀造屬于昆蟲世界的蜜糖嗎?我的心碎,竟成了螞蟻帝國的寶藏。這荒誕又溫暖的聯(lián)想,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