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如飲鳩
頤華宮燭火未燃,趙玉兒只借著一片清冷月光,勉強(qiáng)看到手中半截玉簪的輪廓,她的思緒卻漸漸飄遠(yuǎn)。
自自己接連被害、貴妃被冤、蘇家倒臺這一連串驚變以來,宮中人人自危,她亦難以安枕。
忽地,極輕微的“吱呀”一聲,側(cè)門竟突然被推開一道縫隙。
趙玉兒渾身一僵,嚇得險些失聲,猛地轉(zhuǎn)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內(nèi)侍服的身影敏捷地竄了進(jìn)來,又迅速將門掩上,落下門閂。
她不敢出聲,手已下意識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緊緊攥在手中。
那人轉(zhuǎn)過身,抬手將頭上的太監(jiān)帽摘下,那張清俊的臉龐,噙著笑望向她。
“楚奚紇?!”趙玉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銀簪“當(dāng)啷”一聲落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奔到他面前,“你……你怎么……你怎么敢過來的,還是這般打扮!”
楚奚紇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微微發(fā)顫的雙臂,目光在她臉上急切地巡視一番,確認(rèn)她如今是否安好。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啞的呼喚,“玉兒……”
只這一聲,趙玉兒強(qiáng)忍了多日的驚懼與委屈,仿佛瞬間就找到了出口,眼圈驀地便紅了。
楚奚紇亦是哽咽,再也忍不住,用力一拉,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亦反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jìn)他的衣襟里,抑制不住地小聲啜泣著。
兩人就這般緊緊相擁著,許久無言,只聽得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壓抑的泣聲。
“這些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擔(dān)心你,”楚奚紇的聲音低沉,帶著后怕,“竹才人給你下的毒……你可有服下?身子有沒有不適?”
他松開她,雙手捧起她的臉,借著朦朧的月光,細(xì)細(xì)查看她的氣色。
趙玉兒用力搖頭,淚水滑落,“沒有,我一切都好?!?br />
說罷,她抓住他的手腕,“可是楚奚紇,我覺得不對……賢妃她……她此次行事,像是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只等一個事發(fā)的時機(jī)。貴妃雖跋扈,但那般手段……不像她。幕后之人,恐怕……”
楚奚紇迅速抬手輕輕掩了一下她的唇,低聲道,“噓……此事心中存疑即可,絕不可再輕易出口?!?br />
他何嘗沒有疑慮,但他離京在即,唯恐她孤身涉險,“賢妃既已下手,便不會停下。你保全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交給我?!?br />
他再次將她擁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fā)頂。
平靜了稍許,趙玉兒才想起最關(guān)鍵的事兒。
她仰起臉急切地問,“你還沒說,你究竟如何進(jìn)來的?若是被發(fā)現(xiàn)……”
“陛下命我明日前往邊疆視察,今夜特許留宿宮中值房?!背杉v簡略解釋,只道,“我尋了個空隙,避人耳目過來的,放心吧。”
“邊疆?”趙玉兒的心猛地一沉,雙手攥得更緊,“那般兇險之地……”
“玉兒,你放心,”他試圖安慰她,語氣刻意放得輕松些,“此行雖險,亦是機(jī)遇。此番歸來后必能更得陛下信重,待我在前朝站穩(wěn),日后……或許能多護(hù)著你一些?!?br />
“我不要!”趙玉兒脫口而出,淚水涌得更兇了,“我不要你護(hù)著我什么,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若有個萬一,我……”她泣不成聲,說不下去,只是拼命搖頭。
楚奚紇心中一片酸澀難言,吻著她的發(fā)鬢,低聲道,“傻話,就算是為了你,我也要活著回來。我走后,你定要小心,盡量遠(yuǎn)離一切紛爭,可記住了?”
趙玉兒在他懷里用力點頭,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皇上旨意已下,自己也攔不住他。
最終只得輕嘆一句,“我等你?!?br />
“好,等我。”楚奚紇亦長長嘆息。
這個場景好熟悉,上一次跟她說等他回來,仿佛還在昨日。
窗外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敲梆聲,此時已是深夜了。
楚奚紇不得不松開她,眼中滿是不舍,“玉兒,我得走了?!?br />
趙玉兒并未出聲,只是含著淚,盯著他看。
他亦是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將她的眉眼刻入心上。
便戴上帽子,毅然轉(zhuǎn)身,輕輕打開側(cè)門,就融進(jìn)了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趙玉兒依然僵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良久,緩緩抬手按在自己依舊狂跳的心口上。
方才被他用力擁抱過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清晰的觸感,仍在發(fā)燙。
她覺得體內(nèi)好似在燒著一把烈火,燒得她心發(fā)慌。
多日以來的驚懼、擔(dān)憂,在他人離去后,竟奇異地消失了。
心安之余,是一種更洶涌的思念與牽掛。
這次的相見如同偷飲鴆酒,明知致命,卻仍是甘之如飴。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門邊,面頰貼上冰涼的門板,好像這般就能使發(fā)燙的臉,冷卻下來。
卻只能聽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她以為他早已遠(yuǎn)去的時候,門外極輕地傳來三聲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