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決明俯下身，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道：“小碗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金銀花在柜四行八列十一，下次一定可以記住的。”

  小碗甜甜一笑，卻是劇烈咳嗽起來，細(xì)嫩肌膚上霎時(shí)浮起片片深紅色的疹子。

  南星眉頭微蹙，一道身影卻從她身旁飛掠而過，趕在南星前面撲到小碗面前。

  這男童生得虎頭虎腦，身強(qiáng)體壯，身法卻快得驚人，縱躍間竟帶起殘影。

  他搶到小碗跟前時(shí)，手中不知何時(shí)已多了柄翠綠芭蕉葉，踮著腳堪堪為小碗遮住斜照的日光。

  一只手還飛快扇涼，“小碗，不是讓你在屋子里待好嗎，我一個(gè)人完全可以做完這些任務(wù)。”

  那芭蕉葉堪堪投下一道陰影，卻還是不能將小碗整個(gè)覆在暗處。

  男孩急中生智，竟轉(zhuǎn)身用自己厚實(shí)的背脊為她擋住另一半陽光。

  “她不能被太陽照到，稍等?！毖鄾Q明跟南星解釋完，轉(zhuǎn)身從竹屋中拿出一截竹筒，里面盛著不知成分的清水，泛著淡淡的綠光。

  喝完那一小筒水，小碗身上的紅疹居然慢慢變淺，等她呼吸平穩(wěn)后，低著頭道：“抱歉小盆，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可我也想給藤蘿塢的大家?guī)兔ρ健！?br />
  南星知道，天外天外門中不光有部分資質(zhì)稍平的弟子，還有它們大發(fā)善心收留的孤兒。

  這些苦命的孩子會(huì)在天外天中長(zhǎng)大，充當(dāng)雜役，困在灑掃庭除的輪回里直至死去。

  他們無家可歸，也無靈脈可供修行。只能以凡人之軀數(shù)著更漏，直至青絲成雪。

  灑掃、登記、搬運(yùn)……一生幾十年，便這樣過去了。

  也不知該說幸運(yùn)，還是不幸。

  那名叫小盆的男孩將竹筒壘到旁邊地上，語氣有些著急：“可你身體這樣弱，總是在生病，怎么能干活呢！”

  聽到這話，南星開口想阻攔，卻還是晚了一步。

  那小碗的身體似乎真得極差，毫無血色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拗拗?，竟是又嗆咳起來，差點(diǎn)沒喘上來氣。

  小盆呆立原地，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方才還利落的身手此刻卻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彎腰撿起掉落的芭蕉葉，笨拙地往小碗手里塞，葉片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印子。

  南星忽地俯身，指尖在小碗淚眼前一晃，竟憑空拈出一道杏黃符箓。

  符紙無風(fēng)自燃，青煙散盡時(shí)，小碗頭頂已懸著一層瑩白薄幕，宛若初春新抽的菌傘，將日光濾成溫柔的乳色。

  小碗打了個(gè)哭嗝，竟立刻止住流淚，只是呆呆地盯著頭頂?shù)摹皞恪薄?br />
  此般不常用的符咒她儲(chǔ)備不多，翻開錦囊，南星想再給這小姑娘畫幾張。

  見她用起符咒來這般隨性，燕決明突然道：“南星姑娘，你知道這樣一張符咒，在凡間能賣到多少價(jià)錢嗎？”

  南星微愣，卻是抿嘴道：“天外天符咒素來只與三大世家交易，再由他們轉(zhuǎn)售坊間，這定價(jià)之事，豈是我等能置喙的？”

  倘若是中、高、至高階的成品符，凡人使用便要付出相應(yīng)的陽壽。

  眼前這蔽光符卻是最低等的符術(shù)，縱是毫無靈根的凡夫俗子亦可驅(qū)使。

  能用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上又是另一回事。

  除卻朱門繡戶的權(quán)貴豪商，尋常百姓終其一生也難窺此物真容。

  突然，小碗順手從旁邊撿起根木棍，在泥地上勾畫起來，一張分毫不差的蔽光符就顯露其上。

  只可惜她周身毫無靈力流轉(zhuǎn)，縱使畫得惟妙惟肖，終究不過是凡塵俗畫。

  南星與燕決明對(duì)視一眼，終于知道他剛說“最聰明的人”并非夸大的安慰話語。

  那符咒焚化不過轉(zhuǎn)瞬之間，小丫頭竟能過目不忘，原樣摹出。

  “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嗎？”

  “你是從湖那邊過來的仙女吧?！?br />
  小碗與小盆稚語相詢，倒叫南星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可那笑意轉(zhuǎn)瞬即逝，她靜默良久，面對(duì)小碗殷切的眼神，喉間竟似堵了團(tuán)棉絮，不知該如何向這位小姑娘解釋。

  可小碗?yún)s是了然地苦笑，露出與年紀(jì)極不相稱的愁容，她道：“我從前替藏經(jīng)閣的伙伴謄抄古籍時(shí)，曾見一卷殘篇上書：自古迄今，天命匪易?！?br />
  小盆懵懂地?fù)现^，雖不解其意，仍煞有介事地連連頷首。

  縱使小碗頭頂已懸著遮陽的仙家符咒，他仍固執(zhí)地高舉那片芭蕉葉，碧綠的葉影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那你覺得，書上說得對(duì)嗎？”

  南星這句話問住了小碗，這個(gè)才十多歲的小姑娘陷入沉思。

  小碗掩唇輕咳，仰頭望了望頭頂交疊的符咒靈光與芭蕉翠影。

  “我自打記事起，就比旁人缺了許多東西，這就是天命？”

  那稚嫩嗓音里浸著的滄桑，叫人心頭一顫。

  南星素來不擅寬慰之辭，縱有千言萬語，終究難改命數(shù)。

  慧極則傷，天意若不相憐，能似小盆這般混沌度日，反倒成了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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