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醉酒的災難
地里的麥子終于趕在雨季來臨前搶收完畢,金黃的麥粒曬滿了打谷場,空氣里彌漫著新麥特有的、干燥而溫暖的香氣。王強拖著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疲憊不堪的身子,在田埂上坐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與塵土的泥濘。連續(xù)半個月起早貪黑、近乎拼命的高強度勞作,讓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皮膚被曬得黝黑發(fā)亮,嘴唇也因為缺水和暴曬裂開了幾道血口子。但此刻,望著那片已經(jīng)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麥茬的空曠土地,他心里卻涌起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成就感,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緊接著,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如同野草般瘋長的思念,便不可遏制地席卷了他全身每一個細胞——他想碧華,想得心口發(fā)緊;他想女兒安安,想得骨頭縫里都發(fā)癢。那種想立刻見到妻女的迫切心情,像一團火在他胸膛里燃燒,驅(qū)散了所有的疲憊。
他幾乎是跑著回家的,連沾滿泥漿的膠鞋都顧不上換,胡亂用井水沖了把臉,換上一身雖然陳舊但洗得還算干凈的中山裝(這大概是他最體面的衣服了),對著那塊模糊不清的鏡子扒拉了幾下亂糟糟的頭發(fā),就從柜子里翻出碧華臨走前給他留的、他一直舍不得花的零錢,揣進內(nèi)衣口袋,推上那輛“二八大杠”就準備往城里趕。他盤算著,這會兒出發(fā),騎快一點,天黑前怎么也到了,能給碧華和岳父岳母一個驚喜!他甚至想象著女兒看到他時,會不會伸出小手要他抱,會不會對他露出那無齒的、能融化一切的笑容。
就在他推著車,一只腳剛跨上腳蹬子,準備發(fā)力蹬出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強子!強子!等等!”
王強回頭一看,是他大姐夫的大姐夫,按輩分他得叫一聲“大哥”的馮老栓。馮老栓是個走村串戶的貨郎,消息靈通,人也活絡,但王強跟他打交道不多,只知道他跟自己大姐夫家關系挺近。
“栓哥?咋啦?有啥事?我急著進城呢!”王強一只腳支著地,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急切。
馮老栓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熱情得過分的笑容,一把拉住王強的車把:“哎呦!可算逮著你了!瞧你這急赤白臉的樣兒,是去看媳婦閨女吧?好事兒?。〔贿^,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哥今天找你,是有個頂好的事兒!”“好事!但哥這兒有個更好的機會!”馮老栓熱絡地摟住王強的肩膀,壓低聲音,“我有個表侄,在縣里五金交電公司當采購員,手里有點權!你知道現(xiàn)在城里搞建設,五金建材緊俏得很!他那邊有條路子,能弄到平價的三合板、螺紋鋼!一轉(zhuǎn)手就是不小的差價!”王強一愣:“栓哥,這……這跟我有啥關系?我又不懂這些?!?br />
“傻兄弟!”馮老栓一拍大腿,“你不懂,你老丈人家懂??!張家是城里人,見多識廣,肯定有門路!你想想,碧華嫁過來,陪嫁了拖拉機,說明你家老丈人有家底、有眼光!你要是能牽上線,幫著把這批貨在城里消化了,哪怕只是搭個橋,這中間的好處費,比你種一年地都強!到時候,你王強在張家面前,腰桿子不是更硬了?給碧華和安安的好日子,不是更有指望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王強內(nèi)心深處的渴望。雖然岳父家陪嫁了拖拉機,解決了生產(chǎn)難題,但他始終覺得自己這個農(nóng)村女婿和城里岳父家之間有道無形的坎。他渴望真正證明自己的能力,讓岳父一家高看一眼,讓碧華過得更體面。這個“賺大錢”的機會,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他。
“可是……栓哥,這靠譜嗎?而且我答應碧華今天過去……”王強仍在猶豫。
“靠譜!絕對靠譜!我表侄就在鎮(zhèn)上‘迎賓樓’等著呢!人家時間金貴,就今晚有空!吃頓飯,認識一下,又不少塊肉!成了,皆大歡喜;不成,你也算結交了個能人,以后說不定有用!走吧走吧,別磨嘰了!”馮老栓連拉帶拽。
最終,對“干大事”、“賺快錢”的憧憬,以及潛意識里想要超越“拖拉機陪嫁”帶來的微妙壓力,讓王強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想著,等談成了,給碧華一個更大的驚喜。
正好,他今天來咱這邊辦事,晚上有空!哥做東,在鎮(zhèn)上‘迎賓樓’擺一桌,你作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是把這事兒談成了,你王強往后在村里可就揚眉吐氣了!”
“可是……栓哥,我…
最終,對改善家庭條件的渴望,以及那一絲“給妻女更好生活”的虛榮心,戰(zhàn)勝了即刻團聚的思念。王強一咬牙,把自行車支好:“行!栓哥,我聽你的!晚上我去!”
他哪里知道,這個看似“美好”的機遇,即將把他和他在乎的所有人,拖入一個怎樣混亂、難堪而又令人心碎的夜晚。
鎮(zhèn)上的“迎賓樓”,是當時方圓幾十里內(nèi)最高檔的飯館。王強很少來這種地方,局促不安地跟著馮老栓走進一個用屏風隔開的小包間。里面已經(jīng)坐著一個穿著四個口袋干部服、梳著油光锃亮分頭、面色紅潤、微微發(fā)福的中年男人,正是馮老栓口中的“表侄”,李采購員。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馮老栓熱情地做著介紹,把王強夸成了一朵花,什么“勤勞肯干”、“踏實本分”、“是棵好苗子”。李采購員倒是顯得很隨和,笑瞇瞇地讓王強坐,還給他遞煙。王強不會抽煙,連忙擺手,更加拘謹了。
酒菜很快上來了,都是王強平時見都沒見過的硬菜:紅燒肘子、糖醋鯉魚、爆炒腰花……還有幾瓶貼著紅色標簽的、在當?shù)厮闶歉邫n的白酒。馮老栓極力勸酒,李干事也頻頻舉杯,說著“感情深,一口悶”、“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之類的場面話。王強本是個實誠人,酒量也淺,架不住兩人連哄帶勸、軟硬兼施,一杯接一杯的辛辣液體灌下肚。起初他還覺得喉嚨像著火一樣,胃里翻江倒海,但幾杯下肚后,酒精開始發(fā)揮作用,腦子變得暈乎乎的,膽子也莫名大了起來,話也多了,拘謹感一掃而空,開始跟著馮老栓一起,笨拙地、搜腸刮肚地奉承李干事,仿佛那臺夢寐以求的拖拉機已經(jīng)近在咫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強已經(jīng)醉眼朦朧,舌頭打結,坐都坐不穩(wěn)了。關于拖拉機的事,李采購員始終打著官腔,說“研究研究”、“考慮考慮”、“問題不大,但要按程序走”,沒給一句準話。馮老栓卻還在不停地勸酒,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保證“包在我身上”。王強完全沉浸在酒精和虛幻的希望里,早已把進城看媳婦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最終,王強醉得不省人事,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馮老栓和李采購員對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馮老栓對李干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