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春天，像是被小安安那清脆的啼哭聲給徹底喊醒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一天比一天有生氣。小家伙除了餓極了或者尿布濕透了會象征性地嚎兩嗓子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得像個小天使，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對她來說還十分新奇的世界。這省心勁兒，可把她姥姥愛景和鄰居朱姨給稀罕壞了，倆人簡直把心心當成了個活寶貝、開心果，一天不見就天天想的慌。

  這天上午，陽光透過窗戶紙，在屋里灑下斑駁的光影。母親要去街口的合作社買點菜，臨出門前，抱著安安就溜達進了隔壁朱姨家。朱姨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見愛景抱著孩子進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忙不迭地把針線笸籮推到一邊，拍著炕席說：“快！快把我孫女兒抱上來！這一上午沒見，可想死我了！”

  母親小心翼翼地把裹在襁褓里的安安放在朱姨的炕中央。這炕席是舊蘆葦編的，磨得油光锃亮，跟母親家那鋪著嶄新炕單的炕感覺完全不同。心心一被放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開始了“巡視模式”，小腦袋微微轉(zhuǎn)動著，看看糊著舊報紙的屋頂，看看墻上貼的年畫娃娃，再看看朱姨那張布滿皺紋卻慈祥的笑臉，小嘴巴微微張著，發(fā)出“啊……哦……”的無意義音節(jié)，那小表情，活脫脫就是在疑惑：“咦？這地兒瞅著咋這么眼生呢？跟我姥姥家不太一樣??？我咋跑這兒來了？”

  朱姨被安安這“嚴肅調(diào)研”的小模樣逗得前仰后合，她湊近心心，用手指輕輕點著她的小鼻尖，用那種老輩人特有的、跟小嬰兒說話的夸張語調(diào)逗她：“哎呦喂！我的個小寶貝蛋兒！咋啦？是不是瞅著這兒不像你姥姥家啦？懵圈了吧？哈哈，告訴你，這兒是你朱姥姥家！如假包換！是不是沒瞅見你親姥姥，就想她啦？別急別急哈，你姥姥啊，就去街口買個菜，一會兒功夫就回來！她舍得把你丟下不管？那不能夠！”

  說來也怪，安安好像真聽懂了似的，沖著朱姨“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回應起來，小腿還在襁褓里一蹬一蹬的。這一老一小，一個說得眉飛色舞，一個“答”得煞有介事，雖然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卻聊得異?！盁峤j”，看得旁邊正在掃地的朱姨閨女都忍不住抿嘴樂。

  沒過多久，愛景就拎著菜籃子回來了。一進門，就看到朱姨正對著心心手舞足蹈地“演講”呢。朱姨看見愛景，立刻像找到了知音，指著安安對老媽說：“愛景你快看！有了這小寶貝疙瘩，咱倆這一天得多說多少廢話！還一點兒不覺得膩歪！心里頭咋就這么樂呵呢！這孩子真是省心，不哭不鬧的，就是個笑模樣兒！”

  母親放下籃子，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那可不！俺家安安啊，隨她媽，打小就懂事！”她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對朱姨說：“哎，他朱姨，你說把你家外孫女也接過來住幾天唄？讓倆小家伙做個伴兒，一起玩多好??！”

  一聽這話，朱姨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就像被風吹滅的蠟燭，黯淡了下去。她嘆了口氣，擺擺手，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失落和怨氣：“快別提了！白費那心思干啥？俺家那個閨女？哼！你啥時候見她心里裝過我這個媽？啥事不都是她奶奶說了算？俺這個當媽的，在她眼里，就是個擺設！”她顯然不想繼續(xù)這個傷心話題，趕緊彎腰逗弄安安，“哎呦，還是我們安安好，知道疼姥姥！”

  傍晚，老爸下班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身上還帶著車間里的機油味兒。一進門，看見愛景正抱著心心在屋里踱步，小丫頭在姥姥懷里舒服得直瞇眼。老爸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天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他搓了搓手，湊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八度：“來，寶貝外孫女兒，讓姥爺抱抱！想死姥爺了！”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從母親懷里接過安安。安安似乎有點認生，小嘴巴撇了撇，但沒哭。老爸抱著軟乎乎的小外孫女，心里美得冒泡，忍不住就把臉湊過去，想在那粉嫩嫩的小臉蛋上親一口。他今天忙了一天，胡子茬都冒出來了，青黢黢的一片。

  就在他那帶著胡茬的嘴快要碰到安安臉蛋的時候，母親眼疾手快，像老母雞護小雞似的，一把攔住了他，嗔怪道：“哎！張老四！你給我起開！你那胡子拉碴的，跟鋼絲刷子似的，再扎著我們寶貝疙瘩！你那臉皮厚不怕扎，俺孫女這嫩臉蛋可受不了！”

  老爸動作一頓，有點訕訕的，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哪有那么夸張……我就輕輕親一下……”

  “一下也不行！”愛景態(tài)度堅決，“趕緊的，把孩子給我！”

  老爸看著懷里外孫女那確實嬌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臉，又摸了摸自己確實有點扎手的下巴，只好悻悻地把孩子遞還給愛景，嘴里還不忘酸溜溜地找補一句：“得得得，給你給你！哼，小沒良心的，姥爺白疼你了！一點兒都不跟姥爺親！”說完，像個賭氣的小孩似的，訕訕地轉(zhuǎn)身去洗臉了，背影都透著委屈。老媽看著老爸那樣子，抱著安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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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過得飛快，眼看著小安安的百天就要到了。母親和碧華早就開始嘀咕給孩子照百天相的事兒了。這年頭，在城里照相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儀式。愛景翻著日歷，跟碧華商量：“碧華啊，安安快百天了，咱得找個好點的照相館，給我寶貝外孫女兒留個念想！你說去‘紅星’還是‘艷芳”??？‘紅星’背景布新點兒，‘艷芳’師傅手藝好像更細發(fā)點兒……”

  碧華一邊給女兒縫著小肚兜，一邊說：“媽，您定就行。找個光線好的，把咱安安給拍得漂漂亮亮的就好！”

  這頭娘倆正規(guī)劃著百天的大事，那邊，小安安卻在自己不到三個月的人生里，默默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

  這天下午，愛景又抱著心心去朱姨家串門。朱姨家炕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軟和。母親把心心放在炕上，讓她自己活動活動。小家伙穿著薄棉襖，手腳終于能自由伸展了，顯得特別興奮。她先是仰面躺著，揮舞著小胳膊小腿，“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忽然，她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努力地想把小腦袋抬起來。一次，兩次……都沒成功，小臉憋得通紅。愛景和朱姨在旁邊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累著。就在她倆準備上前幫忙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fā)生了！

  只見小心心憋足了一股勁兒，小胳膊猛地一撐，上半身居然晃晃悠悠地抬離了炕面！雖然只抬起了一點點，而且小腦袋還搖搖晃晃的，但確確實實是撐起來了！更神奇的是，她的小腿和胳膊都直挺挺的，關節(jié)一點不打彎，像個小小的平板支撐！堅持了大概有幾秒鐘，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