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夏慕荷
月過中天,蝶園內(nèi)燭臺上的紅燭已燃過半,燭淚層層堆疊如絳珠垂落。
錦帳低垂,帳幔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暖色。
祈安與徐蕙共枕而臥,云錦衾被下,徐蕙悄悄往祈安身邊挪了半寸,將冰涼的指尖搭在祈安腕上。
“表姐……”她聲音輕若游絲,指尖按著自己心口,“我這里還是堵得慌……”今日劫后余生,此刻她青絲散亂,眼角猶帶殘紅,倒比平日更顯出幾分稚氣的依賴。
祈安側(cè)身轉(zhuǎn)向徐蕙,燭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幾分猶疑。
她雖見過苗娘與阿寒兩情相悅的模樣,卻未曾親歷這般情傷,一時竟不知如何開解。思量片刻,終是輕聲問道:“那你……恨他么?”
若她說恨,那就找時間將那王謙揍一頓,先出口氣再說。
徐蕙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祈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的手指緊緊絞著錦被的一角,把那緞面揉得皺皺巴巴,指節(jié)都泛了白。
“恨吧……”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恨他……恨他辜負(fù)我這一片真心,恨他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把臉深深埋進枕頭里,肩膀微微發(fā)抖,“可是……可是前幾日,他還在梅樹下對我說……說等來年開春……”徐蕙實在不解:“怎么就……都是假的呢?”
祈安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背,透過單薄的素紗寢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就像秋風(fēng)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倔強又脆弱。
“他居然!”徐蕙突然抬起頭,淚水在燭光下閃閃發(fā)亮,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徐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可以隨意轉(zhuǎn)手的物件!”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留下幾道紅痕,“若是他真心待我,我怎么會不幫他去求父親……可是……”她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自嘲,“這般下作的手段……他不配!也不值得!”
徐蕙突然撲進祈安懷里,整張臉都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地傳來:“表姐……道理我都懂……可是……”她攥著祈安衣襟的手指不住地顫抖,將上好的云錦料子揪得皺成一團,“這里……心口這里……還是疼得厲害……”
祈安輕撫著她的后背,聲音比平常多了幾分柔和:“放下一個人需要時間,畢竟,你曾經(jīng)付出過真心。”
“這樣的人不值得你費神。老天有眼,讓你提早看清他的品行?!彼讣馐萌バ燹ツ樕系臏I痕,語氣堅定,“你值得上更好的兒郎?!?br />
徐蕙深深吸了口氣,像是要把郁結(jié)都呼出去:“是啊,”她望著帳頂?shù)牧魈K,聲音漸漸堅定,“我值得更好的。”
……
寅時三刻,徐府管事輕叩繡閣:“老爺請表小姐過書房敘話?!?br />
祈安隨管事穿過回廊,來到書房門前。
管事輕叩雕花門扉,內(nèi)里傳來徐寅低沉的“進來”。
推門而入,但見徐寅端坐于紫檀案后,神色肅然。案上公文整齊碼放,一方青玉鎮(zhèn)紙壓著幾頁信箋。
見祈安入內(nèi),他當(dāng)即起身,雙手交疊,鄭重行了一禮:“上次一事,承蒙大人相救小女,徐某在此謝過?!?br />
祈安輕聲道:“舅舅行此大禮,是折煞韻然了?!彪S即略一欠身。
徐寅眼里恢復(fù)精光,從善如流地直起身來。
祈安略作停頓,眼簾微垂:“既然舅舅談起此事,韻然斗膽再多言一句。”
徐寅目光驟然銳利,身體微微前傾:“但說無妨。”
“舅舅門下那位王謙師兄……”祈安聲音雖輕,卻字字分明,“還望舅舅多加留意?!?br />
徐寅聞言,眉心倏地緊蹙,眸中寒芒一閃而過。
他慢慢靠回太師椅中,指節(jié)在紫檀案幾上輕叩兩記:“原來如此……”語聲低沉冷冽,“多謝提醒?!?br />
祈安眸光微動:“舅舅今日喚我來,想必不止為道謝一事?”
徐寅頷首,抬手將垂落的袖擺輕輕攏了攏:“確另有要事。”他抬眼望向窗外蕭瑟的景色,“明日,你姑母將抵京?!?br />
“姑母?”祈安眉尖輕蹙。記憶中孫歆確有位遠(yuǎn)嫁的姑母,當(dāng)年與孫家鬧得極僵,連兄嫂發(fā)喪都未曾露面。
她試探道:“不知來的是哪位姑母?”
徐寅微微搖頭,將案上密函推至燭臺旁燒化:“上頭未曾明示。”跳動的火焰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祈安凝視著灰燼中最后一點火星,緩緩點頭……
次日晌午,秋陽透過窗欞灑進前廳。
徐寅與姜婉端坐于上首酸枝木太師椅上,祈安與眾小輩分坐兩側(cè)。
廳內(nèi)香爐青煙裊裊,隱約可聞遠(yuǎn)處街市的喧嚷。
忽聞府門外馬蹄聲止,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歇。
管事疾步入內(nèi)稟報:“客人到了。”
祈安抬眸望去,但見一道窈窕身影穿過影壁,緩步而來。待那女子轉(zhuǎn)過紫檀屏風(fēng),日光正好映在她精致的面容上——
祈安指尖驀地收緊。
竟是夏慕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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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了前廳,姜婉起身上前,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孫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