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不了了?
結(jié),氣血逆沖所致!其脈象虛浮紊亂,肝氣郁結(jié)極重,心脈亦有受損之兆!此等脈象,非一日之寒,乃是長期憂思驚懼、心神耗竭至極,又被驟然巨力沖擊,方至嘔血昏厥!此乃……心傷!”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如同弦繃至極限,驟然崩斷!若非……若非其年輕,底子尚存一絲,恐怕……”
胡太醫(yī)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言下之意,若非陳硯年輕,剛才那一下急怒嘔血,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長期憂思驚懼?心神耗竭?”馬皇后敏銳地抓住了關(guān)鍵,秀眉微蹙,“胡太醫(yī),依你所見,此等心傷,非為財利?”
胡太醫(yī)苦笑一聲,拱手道:“回娘娘,老朽行醫(yī)數(shù)十載,觀人面相氣色,亦有所感。貪財縱欲之徒,多面泛油光,氣浮于表,脈象滑實或沉滯。而陳知縣……面黃肌瘦,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印堂晦暗!此乃長期勞心勞力、寢食難安、氣血兩虧之象!其憂思驚懼,耗竭心神,絕非……絕非貪圖享樂之輩所能有!”
他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跪在地上的官吏們,尤其是老趙頭,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點醒的驚駭!是啊!陳大人這三年……何曾享過一天福?!
朱元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胡太醫(yī)的話,像一把鑰匙,正在嘗試撬動那扇名為“陳硯”的、布滿迷霧的鐵門。
“還有,”胡太醫(yī)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老朽在為其施針時,發(fā)現(xiàn)陳知縣雙手布滿厚繭,尤其是虎口、食指、中指指腹,磨損極重,絕非尋常執(zhí)筆文吏所能有!倒像是……長期操持農(nóng)具,或是……習練某種粗苯功夫所致?”
粗苯功夫?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一個文官,練武?
“知道了?!敝煸暗穆曇袈牪怀鱿才?,揮了揮手,“下去吧。好生看顧,務(wù)必讓他盡快清醒。”
“老臣遵旨。”胡太醫(yī)躬身退下。
堂內(nèi)再次陷入死寂。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那些面無人色的官吏,最后落在了被毛襄放在旁邊桌案上的幾樣東西上——幾本厚厚的、紙頁粗糙發(fā)黃的縣志抄錄簿冊,幾卷邊緣磨損的羊皮地圖,還有一摞寫滿密密麻麻小字、配著簡陋圖畫的紙張。
那是毛襄在封存縣衙卷宗時,覺得蹊蹺,特意挑出來呈上的。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張攤開的、墨跡尚新的紙張上。上面畫著一種丑陋的蟲子,標注著“蝗蝻”,旁邊詳細寫著如何辨識其越冬卵塊,如何挖掘焚燒。下面一張,畫著幾種常見的野草,標注著“驅(qū)蝗草”,寫著種植方法和效用。再下面,是各種捕蝗的網(wǎng)具、壕塹示意圖,甚至還有如何組織鄉(xiāng)民用火攻、用家禽啄食的詳細流程……字跡工整清晰,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專注。
這正是陳硯嘔血之前,在“養(yǎng)心齋”里寫下的那份“雁門縣防蝗備荒策”!
朱元璋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張畫著蝗蟲的紙,對著堂內(nèi)透進來的天光,仔細地看著。他的指腹,甚至能感受到那粗劣紙張的紋理,和墨跡微微的凹凸感。那雙重瞳之目,幽深得如同無底寒潭,倒映著紙上那丑陋的蟲子圖樣。
“憂思驚懼……心神耗竭……為備蝗災?”朱元璋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響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詢天地。
他放下那張紙,又拿起旁邊一本翻開的縣志抄錄簿冊。那是陳硯三年來走訪全縣,親自記錄、整理的資料。里面詳細記載了雁門縣歷次大災的時間、范圍、損失人口、賑濟情況……字里行間,充滿了觸目驚心的數(shù)據(jù)和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絕望的責任感。
“雁門苦寒,十年九旱,地瘠民貧……洪武元年冬,大雪封山月余,凍斃牲畜無算,民多斷炊,易子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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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年夏,蝗過境,遮天蔽日,禾稼盡毀……”
“縣倉存糧,杯水車薪……”
一行行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如同無聲的控訴和吶喊,撞入朱元璋的眼簾。
啪!
朱元璋猛地合上了那本簿冊!動作不大,聲音卻如同驚堂木,震得堂下跪伏的眾人齊齊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重瞳之中,翻涌著驚濤駭浪!憤怒?疑惑?探究?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震動?
他看向內(nèi)室的方向,那里面躺著那個嘔血昏迷、一心求死、卻留下這滿紙“憂患”的年輕知縣。
“好!好一個‘貪墨百萬’!好一個‘窮奢極欲’!”朱元璋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陳硯……咱倒要看看,你給咱備下的,除了那滿倉的蝗蟲粉,還有什么‘驚喜’!”
他猛地站起身,明黃色的袍袖帶起一陣風!
“毛襄!”
“臣在!”
“給咱看好他!在他醒過來,親口給咱說清楚之前——”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掃過整個破敗的縣衙,也掃過外面那座籠罩在低垂鉛云下的、如同巨獸匍匐的雁門關(guān),“這雁門縣,給咱封死了!任何人,沒有咱的手諭,不得進出!違者,立斬!”
“遵旨!”毛襄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無形的鐵幕,隨著帝王冰冷的話語,轟然落下!將這座邊陲小城,連同那個昏迷不醒、命運未卜的“大貪官”,徹底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