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偽證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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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沉冷威嚴的聲音突兀地自書房門口響起,帶著無形的壓力瞬間凍結(jié)了房內(nèi)所有空氣。眾人悚然回頭,只見乾隆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于門外,不知已來了多久。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那雙深邃的龍目之中,此刻不見半分平日對林翠翠的溫和,只剩下深潭寒冰般的凜冽與肅殺。和珅垂首躬腰,無聲地侍立在他身側(cè)陰影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
吳之榮如遭雷擊,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爛泥般癱軟在地,口中只剩無意識的囈語:“皇上…饒命…饒命啊…”
乾隆的目光緩緩掃過侍衛(wèi)呈上的血蝶圖樣和那張寫著交易地點、金額的憑證,薄唇緊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他抬腳,緩步踱入書房,龍紋厚底靴踏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而規(guī)律的叩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吳之榮瀕死的心臟上。他在癱軟的鹽商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骯臟的螻蟻。
“構(gòu)陷朝廷命官,偽造證物,擾亂鹽政…”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骨髓,“朕的江山,容不得爾等蛀蟲半分虛妄!”
最后一個字落下,如同無形的鍘刀斬斷生機。乾隆甚至沒有再看吳之榮一眼,只微微側(cè)首,對著陰影中的和珅,極其平淡地吐出兩個字:“杖斃?!?br />
“遵旨。”和珅躬身應(yīng)道,聲音平靜無波。
兩名魁梧侍衛(wèi)立刻上前,動作迅捷如捕食的猛獸,一左一右架起吳之榮癱軟如泥的身體。吳之榮爆發(fā)出凄厲絕望、不似人聲的嚎叫,雙腿徒勞地在光滑的地磚上蹬踹拖行,留下兩道蜿蜒的水漬——他已然失禁。那殺豬般的嚎叫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吳府深宅的重重院落之外,最終被沉悶如擊打朽木的杖擊聲徹底覆蓋、取代。那“噗、噗”的鈍響,一下,又一下,清晰地穿透夜色傳來,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翠翠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身體微微發(fā)抖。她不是沒見過乾隆的威嚴,但如此近距離目睹他輕描淡寫間便決斷一個人的生死,那冷酷如冰的眼神,讓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一只溫暖而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腕。是陳明遠。他并未看她,目光依舊沉凝地落在乾隆身上,眼神深處翻涌著無聲的驚濤駭浪。當那沉悶的杖擊聲終于徹底消失,死寂重新籠罩書房,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時,上官婉兒才悄然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皇上,”她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手中呈上剛從吳之榮書房暗格里搜出的幾封密信,“此賊雖除,然此物恐牽涉更深。信中提及‘圣教’,且有一枚印記…”她小心地展開最上面一封信箋的末尾,那里蓋著一個奇特的朱紅印記——并非血蝶,而是一朵在火焰中盛開的蓮花,蓮心處卻詭異地嵌著一個扭曲的“卍”字!
白蓮教!
乾隆的目光落在那朵妖異的火焰白蓮印記上,深邃的龍目里掠過一絲極其復雜難辨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有立刻去接那封信,反而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上官婉兒,落在她身后臉色依舊蒼白的林翠翠身上。那眼神中的冰寒似乎褪去了一瞬,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翠翠,”乾隆的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林翠翠從未聽過的沙啞,“嚇著你了?”
林翠翠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搖頭,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fā)出聲音。那絲疲憊,比她剛才看到的冷酷更讓她心慌意亂。陳明遠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抹稍縱即逝的復雜。吳之榮死了,白蓮教的線索浮出水面,乾隆的反應(yīng)卻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了然?仿佛這火焰白蓮的出現(xiàn),并非意外,而是某種…意料之中?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瞬間攫住了陳明遠:吳之榮,會不會只是一枚被推到明面、注定要舍棄的棋子?而那個隱藏在更深暗處、能與白蓮教勾結(jié)的對手,其分量和威脅,恐怕遠超一個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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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倦了。”乾隆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疲憊只是錯覺。他拂袖轉(zhuǎn)身,玄色的袍角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按思铝?,偽證已破,首惡伏誅。余下之事…”他腳步微頓,側(cè)首,目光掃過陳明遠,帶著一種深沉的審視,“明遠,你與和珅善后。白蓮逆匪,自有國法雷霆?!?說罷,再不停留,徑直走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恭送皇上?!?眾人躬身行禮。
書房內(nèi)死寂一片,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陳明遠慢慢直起身,目光卻依舊緊緊追隨著乾隆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那背影在搖曳的火把光影下,顯得格外沉重而孤峭。皇帝最后那句“自有國法雷霆”,此刻在他聽來,卻像一句諱莫如深的警告。這迷局,遠未終結(jié)。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烏云如濃墨般翻滾著吞噬了星月,沉悶的雷聲自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帶著壓抑的躁動。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著這座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血腥清洗的揚州城,步步逼近。
陳明遠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雕花木窗。潮濕而飽含土腥氣的風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飛,案上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冰冷的雨點零星地、沉重地砸在窗欞上,也砸在他的心頭。他極目望向乾隆鑾駕離去的方向,那深沉的夜色如同化不開的墨,也如同一個巨大而危險的謎題。
“雷霆…”陳明遠低聲重復著乾隆的話,嘴角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那笑容冷徹骨髓。他緩緩抬起手,接住幾顆砸落窗臺的冰冷雨點。雨水在他掌心迅速蔓延開一片刺骨的寒意,仿佛浸透了某種更深的、無聲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