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揮手自茲去
中秋月圓之夜前夕,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陸燃的京城之行,便在這樣一個看似尋常卻暗涌流動的夜晚,悄然啟程。
沒有大張旗鼓的歡送,沒有無關(guān)人等的喧囂。機場僻靜的VIP通道外,燈火勾勒出寥寥數(shù)道身影,氣氛沉凝而壓抑,仿佛連空氣都沾染了離別的重量。前來送行的,只有林雪、陳九、周天明、趙董以及雙手緊握、強忍淚意的李倩。
陳九率先上前,這位在海市地下世界叱咤風(fēng)云的漢子,此刻眼眶微微發(fā)紅,他對著陸燃深深一躬,幾乎呈九十度,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哽咽與決絕:“陸先生!京城之地,藏龍臥虎,人心叵測,您……您一定要萬事小心!海市有我們這幫老兄弟在,有林局長坐鎮(zhèn),就亂不了套!誰敢伸爪子,老子第一個剁了他!您……早去早回!”
周天明與趙董緊隨其后,兩位商海沉浮數(shù)十載的巨擘,此刻也卸下了平日里的沉穩(wěn)面具,用力地握住陸燃的手,掌心傳來的力度透著無比的鄭重?!瓣懭?,保重身體,京城非比海市,遇事切莫沖動,三思而后行?!敝芴烀髡Z重心長?!靶枰裁?,一個電話,趙氏集團傾盡全力!”趙董言簡意賅,承諾卻重如泰山。
李倩默默上前,將一個準(zhǔn)備好的行囊遞過來,里面是她根據(jù)陸燃平日習(xí)慣,精心挑選準(zhǔn)備的換洗衣物、一些便于攜帶的清淡茶食,以及她偷偷求來的、據(jù)說能保平安的小小香囊。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老板,一路平安,諸事順?biāo)??!?br />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雪身上。
她站在最前面,一身筆挺的異調(diào)局制服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仿佛一株迎風(fēng)而立的白楊。她努力維持著面容的平靜,甚至試圖擠出一絲鼓勵的微笑,但那微微泛紅的眼眶,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以及垂在身側(cè)、不自覺攥緊的拳頭,無一不在泄露著她內(nèi)心洶涌的情感——擔(dān)憂、不舍、牽掛,以及一種必須堅強的決絕。
她上前一步,走到陸燃面前,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直視他的眼睛。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滾,最終只化作一句看似簡單,卻承載了千鈞重擔(dān)的承諾:
“家里一切有我,放心?!甭曇粑⑽⑸硢。瑓s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入木板的釘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陸燃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將這些共同經(jīng)歷過生死、建立起深厚信任與羈絆的伙伴的模樣,深深印入心底。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林雪強忍淚光卻依舊堅毅的臉上,那眼神深處,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叮囑,沒有纏綿的話語。所有的信任、托付、乃至那份悄然滋生卻無比牢固的情感,早已在之前的周密部署、那無聲的擁抱與此刻的眼神交匯中,交代得清清楚楚,勝過萬語千言。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遠處夜色中輪廓朦朧、燈火璀璨的海市。那里有他親手埋葬的過去,有他于廢墟之上建立的秩序,有他需要守護的人,有他留下的“錨點”與牽掛。
然后,他毅然轉(zhuǎn)身,邁開步伐,走向那象征著未知與征途的安檢通道。他的背影在清冷的燈光下拉得修長,挺拔如山岳,步伐穩(wěn)定而決絕,沒有絲毫猶豫與徘徊,很快便消失在通道的拐角處。
送行的幾人久久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才仿佛被抽走了力氣。陳九狠狠抹了把臉,周天明和趙董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李倩終于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林雪依舊挺直脊背,望著陸燃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眶中的濕意被夜風(fēng)吹干,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我們回去吧?!彼曇羝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nèi)プ??!?br />
飛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拔地而起,如同掙脫引力的銀色巨鳥,呼嘯著沖上云霄,穿透稀薄而寒冷的云層,翱翔于星月交輝的萬米高空。
舷窗外,腳下那片熟悉的土地正在飛速遠離。海市的萬家燈火逐漸縮小,從一片璀璨的光海,化作點綴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細碎鉆石,最終被下方翻涌不息、如同無垠銀色海洋般的厚重云層徹底吞沒、隔絕。視野所及,唯有頭頂深邃的穹廬與窗外掠過的、冰冷而陌生的云山霧海。
陸燃靠窗而坐,望著這壯闊而寂寥的景色,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卻又仿佛倒映著星辰運轉(zhuǎn),深邃悠遠。
海市的恩怨情仇,已暫告一段落。他親手斬斷了不堪回首的過去,于絕望的廢墟之上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秩序與規(guī)則,也收獲了值得托付后輩的伙伴與那份悄然滋長、溫暖而堅實的情感羈絆。這片基業(yè),如同他親手栽下的樹苗,已然扎根,只待風(fēng)雨洗禮,茁壯成長。
但前方的路,無疑更加漫長,更加兇險莫測,也必將更加波瀾壯闊。
京城,千年帝都,華夏心臟,匯聚了權(quán)力、歷史、傳承與無數(shù)秘密的終極舞臺。那里有邀他品茗論道、莫測高深的隱世高人“守拙老人”;有神秘超然、守護國運、代表著國家意志最深底蘊的“龍魂閣”;有盤根錯節(jié)數(shù)百年、各懷心思、能量龐大的世家門閥與各方勢力;有潛伏更深、圖謀甚大、手段必將更加詭譎狠辣的“長生俱樂部”總部;或許……還隱藏著關(guān)于生死簿終極奧秘、世界規(guī)則真相乃至自身命運起源的線索。
一切的未知、挑戰(zhàn)、機遇與危險,都如同前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廣袤大地,等待著他去探索、去征服、去揭開迷霧。
他輕輕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本看似平凡無奇、觸手溫涼的硬殼筆記本。封皮之下,是與他靈魂綁定、命運交織,蘊含著生死輪回至高權(quán)柄的——生死簿。
機艙內(nèi)燈光調(diào)暗,廣播里傳來空乘溫柔的提示音。陸燃緩緩閉上雙眼,并非休息,而是將心神沉入一種玄妙的入定狀態(tài),調(diào)整著自身的氣息與規(guī)則波動,使其與這高速移動的金屬造物、與腳下這片古老土地的脈動,逐漸協(xié)調(diào)、共鳴。
新的征程,已然轟然開啟,再無回頭之路。
“京城,”他在心中默念,如同立下誓言,又如同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