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茅舍之中論天下
皇帝扶蘇的輕車簡從,如同春日里一陣溫潤而和煦的暖風,悄然拂過李斯那坐落于山野溪畔、與世隔絕的寧靜茅舍。沒有鹵簿儀仗的煊赫,沒有前呼后擁的喧囂,只有幾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和少數(shù)身著便服、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貼身侍衛(wèi),彰顯著來者身份的不凡,卻又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對這片田園安寧的驚擾。
短暫的、充滿家常溫情的寒暄過后(扶蘇關切地詢問了李斯夫婦的身體狀況、鄉(xiāng)居生活的細節(jié),李斯則恭敬地匯報了田畝收成、孫輩近況),侍者奉上由老妻親手采摘、焙制的山野粗茶,茶香裊裊中,茅舍內(nèi)的氣氛溫馨而祥和。然而,話題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也是自然而然地,回歸到了橫亙于這對特殊君臣之間,那最深刻、最無法割舍的聯(lián)結(jié)——天下,與治國。只是,這一次的“論天下”,發(fā)生在這間彌漫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鄉(xiāng)野茅舍之中,其氛圍、視角與心境,與過去在那莊嚴肅穆、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咸陽宮深殿之中相比,已然有了云泥之別,判若兩個世界。
話題是由年輕的皇帝扶蘇主動引出的,但他并非以九五之尊下達諭旨的姿態(tài),而是帶著一種真誠的、近乎弟子向師長求索般的口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陳設簡陋到了極致,卻處處充滿了生活氣息與溫情的屋舍——粗糙的泥土地面,原木打造的簡單家具,墻壁上懸掛的幾束金黃的谷穗和火紅的辣椒,窗臺上晾曬的草藥,以及空氣中混合著的淡淡茶香、墨香和陽光的味道……這一切,都與他自幼習以為常的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宮闕,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仲父,”扶蘇將目光收回,落在對面安坐的李斯身上,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謙遜,“您卸下重擔,隱居于此方外之地,遠避朝堂紛擾,日觀天地草木之榮枯,夜聽雞鳴犬吠之安寧,于這治國理政之大道,可曾……有了一些與往昔在朝時,不同的、新的感悟與見解?”
李斯聞言,并未立即回答。他布滿老年斑、卻依舊穩(wěn)定的手,緩緩端起面前那只粗陶燒制、甚至有些歪斜的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微帶苦澀、卻回味甘醇的山野粗茶,目光隨之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在深秋微風中輕輕搖曳、發(fā)出沙沙悅耳聲響的茂密竹林,仿佛在借此片刻的寧靜,細細地組織著腦海中的萬千思緒,又仿佛是在用心感受這山野間流動的自然之氣,與那宏大而抽象的治國平天下之道之間,某種玄妙而內(nèi)在的深刻聯(lián)系。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沉靜,如同山間潺潺的溪流,不疾不徐:
“陛下此問,切中肯綮,令老臣不禁想起一個或許不甚恰當,卻頗為直觀的比喻?!崩钏沟哪抗庖琅f帶著些許悠遠,仿佛在回憶過往,“昔年老臣在咸陽,輔佐先帝,日理萬機,觀天下大勢,便如同終日仰觀懸掛于麒麟殿正中的那幅巨大的、以精絲織就的疆域全圖。其上,山川河流,郡縣城池,關隘要道,皆以朱砂、石青等彩料精確標注,線條分明,疆界清晰,可謂一目了然。彼時,臣等所思所慮,多為如何在這圖卷之上調(diào)兵遣將、布防設卡;如何計算各郡縣糧賦多寡、征發(fā)轉(zhuǎn)運;如何平衡朝中各方勢力、制衡權術;如何將一道道嚴密的法令推行至圖上的每一個角落。一切謀劃,皆在這方寸圖卷與堆積如山的文書律令之間。此等視角,雖格局宏大,統(tǒng)御萬方,然終究難免……失之于‘器’與‘術’的層面,猶如匠人持尺規(guī),精于計算營造,卻或略了宅院與天地自然和諧共生之本。”
他微微一頓,將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這位年輕而好學的皇帝臉上,眼神變得愈發(fā)澄澈而深邃,繼續(xù)說道:“而如今,老臣辭官歸隱,棲身于這山野之間,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所見所感之天下,已非殿中那幅精密的圖卷。這天下,乃是春日里農(nóng)人彎腰播種時額角滴落的汗珠,是夏日炎炎下田間辛勤的耕耘與除蟲,是秋日陽光下那沉甸甸、金燦燦的收獲與喜悅;乃是左鄰右舍因誰家屋頂漏雨而合力修補的互助,是村社長老依據(jù)古禮鄉(xiāng)約調(diào)解糾紛的自治,是尋常百姓家中有嫁娶之喜、喪葬之悲時最真實的喜怒哀樂;乃是這天時之寒暑交替、風雨晴晦對收成的直接影響,是腳下土地之肥沃貧瘠所決定的生計艱難與富足,是萬千黎民百姓面對官府政令時,那最樸實也最根本的人心向背。此方為天下之‘本’,萬物運作之‘道’啊?!?br />
扶蘇聽得入了神,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手中的茶杯忘了放下,眼神中閃爍著思索與領悟的光芒。他敏銳地感覺到,仲父此刻所言,已然超越了具體某項政策的利弊得失,而是觸及了一種更為根本的、關乎帝國治理最深層哲學基礎的思考,是一種從“如何去做”到“為何如此做”以及“終極目標為何”的升華。
“陛下登基以來,洞察時弊,力排眾議,推行新政,主旨在于與民休息,藏富于民,此乃真正抓住了治國之根本,老臣深感欣慰?!崩钏沟恼Z氣帶著贊許,也帶著長輩的殷切期望,“然則,陛下需知,‘休’并非全然放任,無所作為;‘息’亦非停滯不前,固步自封。恰如老朽平日照料這院中幾分菜畦,需嚴格依循四時之序序,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有定數(shù),不可因心急而揠苗助長,亦不可因懈怠而任其荒蕪,淪為荊棘之地。何時播種,何時引水施肥,何時除草間苗,皆需用心觀察天時變化,體會土地肥瘠,洞察作物習性,順勢而為。治國之道,何其相似乃爾。朝廷所制定之律令法規(guī),便如同這田間規(guī)劃整齊的籬笆與疏通順暢的水道,不可或缺,其主旨在于定分止爭,導人向善,維系秩序,而非以繁文縟節(jié)、嚴刑峻法為能事,反傷了土地的元氣(民力)。官吏之選任考核,便如同擇選善于耕作的老農(nóng),不僅需要其精通農(nóng)事(諳熟律法政事),更需考察其是否懷有仁愛之心,懂得珍惜地方(體恤民力),如此方能實現(xiàn)長治久安,而非竭澤而漁?!?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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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治國這等宏大議題,比作最尋常不過的農(nóng)耕之事,深入淺出,娓娓道來,聽得扶蘇頻頻點頭,心中許多在朝堂上面臨的具體困擾,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某種根源性的解釋。這與過去李斯在咸陽宮議事時,那種引經(jīng)據(jù)典、邏輯嚴密、強調(diào)法家術勢、充滿鋒芒與決斷力的論政風格,已然大相徑庭,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銳氣,卻多了幾分歷經(jīng)滄桑后的圓融通透與對自然規(guī)律的深刻敬畏。
“再者,”李斯抬起手,指向窗外那條依偎著茅舍、終日潺潺不息、清澈見底的溪流,“請陛下靜觀此溪。它遇巨石阻擋則蜿蜒繞行,遇低洼之處則暫蓄為潭,看似柔弱無力,隨形而變,不與萬物爭,然假以時日,卻終能奔流到海,成就其浩蕩。故古圣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衷疲骸癃q水也,君猶舟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便是國家之水啊。過去,先帝與老臣等,身處列國紛爭、天下板蕩之世,首要之務在于‘導水’,乃至‘堵水’,需以強大的力量將萬川歸流,納入統(tǒng)一的河道,削平險灘,筑起高堤,方能成就四海一統(tǒng)之偉業(yè)。此乃時勢使然,不得不為,亦功不可沒。然如今天下已定,海內(nèi)承平,陛下當思如何‘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