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不是神,但我替你們記著
到了第十日的清晨,那厚重的鉛云毫無預兆地散盡,天空澄澈如洗,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
久違的日光穿透稀薄的晨霧,為京城廢墟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
斷壁殘垣在光線下投下斑駁的長影,那些凝固在死亡瞬間的殘骸,第一次被如此溫柔地照亮,仿佛一場遲到了千年的寬恕。
祝九鴉沒有睜眼,但她能感覺到光。
那光線透過她薄如蟬翼的眼皮,化作一片溫暖的橘紅,驅(qū)散了眼底盤踞已久的陰冷——像一縷微弱卻執(zhí)拗的火,在凍土深處悄然燃起。
那一夜,她夢見了林望——那個被污名為叛徒的年輕人,站在命淵邊緣回頭望她,嘴唇開合,無聲地說:“你說過,要讓死者說話?!?br />
她驚醒,冷汗浸透殘軀。
就是現(xiàn)在。不能再等了。
她喚來瘸腿老漢,氣音低?。骸皞滠?。去承天門?!?br />
她讓人將她抬了出去,目的地只有一個——承天門。
臨行前,她伸手,從神龕后取出了那根由初代夜不收首領遺骨所制的白骨杖。
那是他們獻給她的第一件信物,也是她從未允許旁人觸碰的禁忌之物。
如今,它終于要承載她最后一步。
那條曾鋪滿白骨,象征著皇權與死亡的御道,如今已被清理出來。
瘸腿老漢和他手下那群“夜不收”,用最笨拙也最虔誠的方式,將碎骨收斂,將瓦礫搬開,硬生生在這片死地上,開辟出一條通往過去的道路。
祝九鴉被安放在御道的盡頭,正對著那座只剩下焦黑框架的承天門,也正對著自東方地平線升起的煌煌大日。
她幾乎是“坐”著的,但那姿勢卻無比詭異。
她的整個身軀,從雙腿到腰腹,再到僵硬垂落的左臂,都已呈現(xiàn)出一種毫無生機的石灰色,那是血肉徹底枯竭、骨骼完全石化的跡象。
她就像一尊被歲月侵蝕得即將崩塌的神像,唯有心臟所在的胸口還維持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那尚能活動的右臂,枯瘦得只剩下一層薄皮包裹著骨頭。
她的面前,安放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
這石板其貌不揚,邊緣帶著崩裂的痕跡,正是當年命淵地宮坍塌時,唯一一塊沒有被徹底粉碎的基石。
它曾見證一個王朝最深的秘密,也曾埋葬無數(shù)被獻祭的生命。
如今,它被從廢墟深處拖拽出來,沉默地躺在晨光里,等待著被賦予新的意義。
祝九鴉的右手抬起,動作緩慢而滯澀,像一截即將折斷的枯枝。
她用一枚鋒利的骨片,劃破了自己右臂上唯一尚存活肉的指尖。
一滴血珠艱難地滲出,卻不再是鮮紅,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暗沉與粘稠——觸感粘膩如膠,指尖傳來一陣遲鈍的刺痛,仿佛連神經(jīng)都在哀鳴。
這是她體內(nèi)僅存的,最后一捧尚在流動的生命。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那滴血珠與早已備好的朱砂混合。
血與砂交融的瞬間,一股森然的寒意與灼熱的生命力交織在一起,散發(fā)出奇異的腥甜氣息——那味道像是鐵銹混著陳年香灰,又似廟中未燃盡的符紙,在鼻腔深處激起一陣戰(zhàn)栗般的共鳴。
她以指為筆,蘸著這獨一無二的“墨”,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筆一劃,緩緩寫下四個大字。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拖拽,發(fā)出“刺啦”的聲響,如同刀鋒刮過朽骨;每一次落筆,石粒摩擦皮膚的粗糲感清晰可辨,指腹甚至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撕裂,滲出更多暗血。
每一筆落下,她本就衰敗的氣息便又微弱一分,石化部分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寸——她能感覺到那灰白如霜的麻木正沿著脊椎悄然爬升,吞噬著最后一絲溫熱。
當最后一筆落下,四個血色大字在晨光下赫然顯現(xiàn),字跡邊緣因血液的凝固而微微凸起,仿佛活物一般,帶著不屈的魂魄與滔天的怨氣——
**死者有言**。
這不是碑文,是宣言。
它宣告著,所有在這場橫跨千年的巨大陰謀中,所有在皇權與神權的碾壓下,所有被當做螻蟻、被當做代價、被當做無聲數(shù)字而死去的人們,從這一刻起,終于有了開口的權利。
祝九鴉的氣息已微弱到幾乎不可聞,她靠在身后堆疊的軟墊上,對身旁的瘸腿老漢用氣音說道:“開始吧?!?br />
瘸腿老漢深吸一口氣,他布滿風霜的臉在朝陽下顯得無比肅穆。
他轉(zhuǎn)向身后那片越聚越多、自發(fā)前來的人群,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道:“鴉主有令——開‘述冤會’!凡家有冤屈、親朋枉死者,皆可上前,觸摸此石,留下他們的名字,講出他們的故事!”
人群死寂。
成百上千的人,衣衫襤褸,面帶菜色,他們像一群被世界遺忘的幽魂,靜靜地看著那塊血字石板,眼中是麻木,是畏懼,是深埋在骨子里的、對一切強權的習慣性順從。
沒有人動。
祝九鴉靜靜看著,并不催促。
終于,一個顫巍巍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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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瞎了雙眼的老婦人,滿臉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