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碑下灰,血上字
寅時三刻,天色墨藍,星子稀疏。
皇城南郊的“十二正氣碑”前,已是人頭攢動。
高聳的石碑在晨霧中仿佛一柄刺破蒼穹的巨劍,碑身被經(jīng)年累月的香火熏得黝黑,底下跪滿了前來吊唁的百姓,哭聲與誦經(jīng)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悲愴的洪流。
驚蟄一身布衣,混在人群中,安靜得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她沒有看那些痛哭流涕的臉,目光只落在碑文的最后一行字上——“以血諫天,以命正史”。
字跡鐵畫銀鉤,刻痕極深,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緩步上前,在眾人怪異的注視下,沒有跪拜,亦未上香,只是蹲下身,指尖在供桌厚厚的香灰下輕輕拂過。
供品與紙錢的縫隙中,她捻起一片被火舌舔舐過的碎紙屑。
是焚燒未盡的遺書殘角,墨跡尚新。
她將紙屑湊到眼前,瞳孔微微收縮。
紙上僅余四個字:“臣罪當死”。
可在那“罪”字上,落筆處有明顯的遲滯與復描痕跡,墨色也比其他三字更濃重,仿佛書寫者在此處猶豫良久,又或是被人強行描補。
這不是一氣呵成的絕筆。
驚蟄不動聲色地將紙片收入袖中,起身時,低聲問身側(cè)一名偽裝成香客的玄鷹衛(wèi):“這十二人,誰最后入殮?”
“回天刃,是禮部員外郎李崇文,由刑部退役的老仵作孫駝收殮的。”
她微微頷首,轉(zhuǎn)身擠出人群。
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袖中的紙屑已無聲地浸入一個扁平的瓷瓶中。
瓶內(nèi)裝著特制的藥水,是她親手從心獄焚尸爐的殘灰中提煉出的記憶顯影劑,能讓不同時間層疊的墨跡分離開來。
城南陋巷,孫駝家的木門被叩響時,老人正蜷縮在冰冷的爐邊,一雙枯瘦如鷹爪的手在炭火上空徒勞地烤著。
驚蟄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清冽的寒氣。
她沒有通報身份,也未說明來意,只將一壺溫好的酒放在老人面前的破舊木桌上。
“聽說您驗尸三十年,從沒漏過指甲縫里的秘密?!彼穆曇艉茌p,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孫駝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老婆子我就是因為看得太清,才被一腳踹出了刑部?,F(xiàn)在說了,全家老小都得進城西的陶窯,燒成一對壇子?!?br />
他作勢起身關(guān)門,驚蟄卻用兩根手指輕輕抵住門板,從袖中亮出那片浸泡過藥水的紙屑。
昏暗的油燈下,奇跡發(fā)生了。
那片紙屑上原本濃黑的“罪”字,墨跡竟緩緩褪去,如潮水般退到筆畫邊緣,露出了底下更早寫就的、筆鋒迥異的兩個字——風骨。
有人用“罪”字,蓋住了李崇文原本的“風骨”。
老人身體劇烈地一震,那雙烤火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仿佛看到了亡魂。
良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他們……他們都是死后才‘寫’的遺書。每具尸身,指甲縫里都有靜廬書院特供的安神香灰。他們說是為忠臣安魂,狗屁!那是用來軟化尸身關(guān)節(jié)、便于操控的控神香!”
他猛地轉(zhuǎn)身,從床底拖出一只銹跡斑斑的鐵匣,打開鎖扣,從一堆雜物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枚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展開油布,是一片干涸發(fā)黑的指甲。
“這是李大人臨終前,在囚車木板上摳下來的……上面用盡力氣,刻了個‘巳’字?!?br />
深夜,靜廬書院。
這里是大周儒學宗師傅懷貞講學之所,白日里學子云集,此刻卻寂靜得如同鬼蜮。
唯有后院一間偏房,還搖曳著一點豆大的燭光。
驚蟄如貓一般貼著墻根掠過,悄無聲息地翻窗入室。
屋內(nèi),一個名叫硯冰的書童正伏案抄寫《春秋》,他右手的手腕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如同被折斷的枯枝,握筆的手指不住地顫抖,每一次落筆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驚蟄的目光掃過他,最終停在墻角的書架上。
她徑直走過去,在第三排書架的夾層里,摸到了一本入手微沉的薄冊。
冊子沒有書名,翻開第一頁,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映入眼簾:《殉道錄·初卷》。
下面赫然是那十二名“請死”賢臣的簽押名錄。
每個人的名字底下,都用朱筆清晰地標注著家眷安撫銀兩、偽造遺書的時辰、以及具體的“殉道”方式。
這根本不是死諫,這是一場精心策劃、明碼標價的政治謀殺。
翻到最末一頁,一行小字總結(jié)了整場陰謀的目的:“巳時三刻,血祭明堂,天下歸心。”
驚蟄合上冊子,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拐杖拄地聲。
“你來了?!?br />
傅懷貞一襲青衫,拄著竹杖,靜靜站在門口,目光亮得像兩盞鬼火,“我就知道,真正的鬼,是不會去跪那座碑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