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刀影未落,局已先變
浣衣局的空氣里,永遠混雜著皂角、草木灰和濕衣物發(fā)酵后的復(fù)雜氣味。
當(dāng)那件夾帶著“寅七”銅牌的舊袍被送達時,并未引起任何波瀾,它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這條骯臟而忙碌的河流。
但另一滴水,卻注定要激起漣漪。
阿螢送去的那個籃子里,最底下壓著一件并不起眼的舊寢衣,衣角夾縫中,藏著那半片從密信上剝離的金箔紋紙。
此紙產(chǎn)自南朝,以金粉和云母石粉末混入紙漿,紋樣繁復(fù),專供舊朝門閥。
大周宮中,唯有一人慣用此物——蕭貴妃。
她喜好抄錄佛經(jīng),所用紙箋,皆是族中特供的“云海金紋紙”。
魚餌已撒,只待水面下那條最貪婪的魚浮出水面。
驚蟄沒有等太久。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浣衣局后院的一角忽然升起一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
那味道在逆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鼻,很快就飄入了正在巡查的內(nèi)衛(wèi)鼻中。
驚蟄帶人趕到時,火盆里的火早已熄滅,只有一個姓孫的老嬤嬤正惶恐地跪在地上,身前是一堆尚有余溫的灰燼。
“總執(zhí)大人恕罪!是……是老奴不小心,打翻了火燭,引燃了些廢紙……”
驚蟄蹲下身,用佩刀的刀鞘輕輕撥開灰燼。
里面大多是些尋常的紙張殘骸,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幾片尚未完全燒透的、帶著點點金色光澤的殘角。
她沒有去撿,只是站起身,目光掃過那老嬤嬤因恐懼而發(fā)白的臉,似是惋惜地嘆了口氣。
“一堆灰,能證明什么呢?”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燒了便燒了吧??上Я耍@若是原樣呈上去,也不過是當(dāng)值宮人失職之罪。如今毀了證,倒顯得此地?zé)o銀三百兩了?!?br />
她轉(zhuǎn)身,對身后的夜梟吩咐道:“記下,浣衣局孫氏,玩忽職守,罰俸三月?!?br />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對此事已全然失去興趣。
孫嬤嬤如蒙大赦,癱軟在地。
無人注意到,驚蟄在離開前,用腳尖不著痕跡地在墻角濕泥旁,掃過一層極細的黃沙。
今夜,若有人心虛來此翻檢余燼,那細密的沙土,必會留下最誠實的印記。
夜至三更,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潛入浣衣局后巷,徑直撲向那堆灰燼。
他俯下身,用手仔細地在灰燼中扒拉著,動作急切而又謹慎。
屋脊之上,驚蟄伏在瓦壟的陰影里,如一只蓄勢待發(fā)的夜梟。
月光清冷,將那人的身形照得一清二楚——身形矮瘦,步態(tài)微跛。
是那個曾假扮雜役,為陸承恩傳遞消息的內(nèi)侍,周延。
驚蟄眼底寒光一閃,卻并未出聲,只對身旁的親信做了個“尾隨”的手勢。
她要的不是抓一個扒灰的小賊,而是要順著這條線,找到背后牽線的人。
周延在灰燼中尋了許久,似乎是確認了什么,將一小撮灰團用手帕包好,塞入懷中,便匆匆離去。
他一路穿廊過巷,腳步極快,最終停在了香霧亭外的一棵枯樹下。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確認無人后,迅速將那包灰團塞進了樹干上的一個隱秘樹洞里。
黑暗中,驚蟄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香霧亭,那是蕭貴妃最常來焚香祈福的地方。
她低聲自語:“原來貴妃的眼,竟是長在別人腳底的。”
她沒有命人立刻去取樹洞里的東西。
而是下了一道更為陰損的命令。
親信取來同等份量的草木灰,驚蟄親自將一小撮比塵埃還細的朱砂粉末混入其中,再用同樣的手帕包好,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換掉了樹洞里的那份。
從今往后,誰碰過這個樹洞,袖口指縫,必會染上這洗不脫的紅痕。
這不再是物證,而是她親手設(shè)下的活證。
翌日午時,晴光正好。
太醫(yī)令許懷安果然來到了香霧亭,名義是為貴妃的安康祈福查驗香料。
他身著官服,面色肅然,在亭中點燃一爐安神香,閉目凝神,仿佛心無旁騖。
然而,當(dāng)他看似無意地抬手輕拂熏爐邊緣時,那動作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假山之后,驚蟄手持一面小小的銅鏡,借著折射的日光,將許懷安的動作看得分明。
陽光一晃,她清晰地看見,許懷安寬大官袍的袖口內(nèi)緣,沾染上了一抹極其淡薄、卻又無比刺眼的朱砂紅。
她沒有當(dāng)場揭破。那樣的獵物,太過無趣。她要的是誅心。
片刻后,啞童阿螢捧著一個精致的香盒,怯生生地走到許懷安面前。
許懷安睜開眼,有些不悅。
阿螢卻將香盒與一張字條一并奉上。
字條上只有一行清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