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大張旗鼓，而是通過手下幾個信得過的伙計，扮作來自不同地方的尋?？蜕?，分別前往吳江、烏程、歸安等幾個絲、瓷產(chǎn)地。

  在集市上，在牙行里，在與相熟的小作坊主閑聊時，他們看似隨意地提出收購意向。

  “家中女眷欲織幾匹好綢，需些上等湖絲，價錢好商量?！?br />
  “北邊老主顧喜好此窯口瓷器，若有精品，愿溢價收購些許?！?br />
  交易分散，數(shù)量零碎，夾雜在每日龐大的商品流通中，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沒有激起半點異常的水花。

  偶爾，因為這幾股微小需求的注入，某個小鎮(zhèn)的絲價在某一兩日內(nèi)，會比鄰鎮(zhèn)略微堅挺幾分；

  某個窯口的瓷器，會因為被人溢價收走少量精品，而讓窯主暗自欣喜，卻也不會多想。

  “南風記”設在各地的分號，則默默地將這些零散收購來的貨物，悄然集中到幾處位置偏僻、不引人注目的貨棧儲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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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過程，緩慢、隱蔽，且……枯燥。

  沒有任何激動人心的場面，只有日復一日的瑣碎交易和賬目記錄。

  一個月后，初步的匯總數(shù)據(jù)送到了陳朝別苑。

  張誠向陳穩(wěn)匯報：

  “君上，‘南風記’首月試探已畢?！?br />
  “于蘇、秀、湖三州之地，共零散收購生絲約一百五十擔，各色瓷器約四百件。”

  “耗費資金在其江南地區(qū)流動資金中占比不足半成，未引起任何官方或大商家的注意?！?br />
  “從各地反饋來看，偽宋江南物產(chǎn)確實豐沛，民間資本活躍，但其商品流通，多依靠傳統(tǒng)牙行、商幫，層級繁多，效率……實則不高?！?br />
  “我們這種‘化整為零’的收購方式，恰好繞開了中間環(huán)節(jié)，直接對接小生產(chǎn)者，反而感知到了一些大商號未必在意的細節(jié)?！?br />
  “哦？什么細節(jié)？”

  陳穩(wěn)問道。

  “例如，生絲品質(zhì)的細微差異與產(chǎn)地之間的關系；”

  “小窯口瓷器燒制的不穩(wěn)定性及其對價格的影響；”

  “還有，當?shù)伛憷魧κ卸愓魇盏膹椥?，以及某些地方性潛?guī)則?！?br />
  張誠答道。

  “這些信息，看似瑣碎，但拼湊起來，便能更清晰地勾勒出偽宋底層經(jīng)濟的真實脈絡?！?br />
  陳穩(wěn)微微頷首。

  “很好?！?br />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東西——理解其運行規(guī)則?！?br />
  “繼續(xù)下去，保持耐心，保持隱蔽?！?br />
  “我們要像水蛭一樣，悄無聲息地附著上去，先了解其血脈的流向，而非急于吸血。”

  “是。”

  張誠應道，隨即又補充。

  “錢貴那邊也確認，鐵鴉軍的‘幽影’注意力，依舊集中在官員府邸和工部衙門附近，對我們的‘南風記’這類‘普通商號’，并未表現(xiàn)出特別的關注?！?br />
  陳穩(wěn)走到窗邊，望向南方。

  “經(jīng)濟之道，雖無形，卻有力?！?br />
  “鐵鴉軍能篡改記憶，能安插替身，能推動‘天書’?！?br />
  “但他們能否精準控制每一枚銅錢的流向？能否完全杜絕市場自發(fā)的波動？”

  “這，或許便是我們可以利用的縫隙?！?br />
  他仿佛看到，在偽宋看似繁榮穩(wěn)定的經(jīng)濟肌體之下，無數(shù)條微小的“南風記”觸手，正如同菌絲般，緩慢而堅韌地延伸、探索。

  它們現(xiàn)在還很弱小，很分散。

  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新的介入方式。

  一種更底層、更不易察覺的滲透。

  這無聲的經(jīng)濟之謀，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朝堂爭鋒。

  卻在算盤珠的輕響和銀錢交割的細微聲中，悄然開啟了一場新的、更為漫長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