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風道
地火深埋于大地之下,宛如蟄伏的巨獸,只待那一聲引燃的號角。
夏明朗深知,火勢的威猛,一半取決于燃料的豐沛,另一半則系于風勢的助力。
倘若風與火不相應和,那焚城之陣的威力便會大打折扣;可一旦風火相互交融、彼此呼應,即便只是星星之火,也能燃起燎原之勢,更何況這滿城潛藏的火油呢?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而此時,恰是風沙悄然興起的時刻。
夏明朗再次登上城中那座最高的望樓,此處視野極為開闊,全城的格局盡收眼底,更是感受風之流向的絕佳之地。
他緩緩閉上雙眼,將周遭的一切雜念統(tǒng)統(tǒng)摒棄,把心神毫無保留地沉入到周圍的環(huán)境之中。
耳畔,風聲紛至沓來。
那是風穿過殘垣斷壁時發(fā)出的嗚咽,似是古老城墻在歲月的侵蝕下無奈的嘆息;
是風掠過干枯木椽時發(fā)出的尖嘯,宛如垂死樹木在生命的盡頭發(fā)出的掙扎之音;
也是風卷起地上沙礫時發(fā)出的窸窣,仿佛大地在黑暗中細微的顫動。
起初,這些聲音雜亂無章,如同亂麻一般糾纏在一起。
但漸漸地,在他的感知里,它們開始呈現(xiàn)出清晰的路徑與層次,仿佛一幅漸漸展開的神秘畫卷。
“北風偏西,入城之后首先會遭遇西側的高墻。受到阻攔后,風力便會分流,一股沿著主干道向南疾走,勢如奔馬;另一股則卷入城西的廢棄區(qū),在那里形成渦旋,風力也隨之減弱……東南角存在缺口,風會由此而出,然而卻被堆積如山的廢墟阻擋,回風極為不暢……”
在他的腦海中,一副無形卻又無比清晰的“風勢流轉圖”逐漸勾勒成型。
礪石城那殘破不堪的布局,在風的巧妙刻畫下,顯露出了諸多“氣滯”與“風阻”之處。
這些在常人眼中不過是斷墻殘瓦的障礙,在他眼中,卻成了阻礙火勢蔓延、嚴重影響陣法效果的致命瑕疵。
“必須得進行梳理?!毕拿骼拭偷乇犻_雙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的鋒芒。
他迅速叫來趙鐵山,下達了一個在旁人聽來近乎荒唐的指令——拆除部分棚頂,推倒一些不承重的殘垣。
“先生,這……”趙鐵山瞪大了虎目,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狼騎轉眼就要到了,咱們不想著加固城防,反而要自己拆墻?這不是自毀長城嗎!”
“這并非破壞,而是梳理?!毕拿骼实穆曇魣远ǘ蝗葜靡?,他指向下方錯綜復雜的街道和廢墟,“你看,風到了這里便會受阻,火勢到了此處也難以蔓延。我要讓風入城之后,不再雜亂無章地肆虐,而是依照我的心意流轉。風能夠助長火勢,更能將燃燒產(chǎn)生的毒煙精準地送入敵軍聚集之處?!?br />
他一邊耐心地解釋著,一邊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動:“此處,拆掉那半截棚頂,就如同開了一扇窗,能夠引導風勢向下灌注,助長下方節(jié)點之火的燃燒。彼處,推倒那幾段孤立的矮墻,就如同開通了一條寬闊的通衢大道,讓風火之勢能夠連成一片,避免狼騎找到防火隔斷。還有那里,清理掉堆積如山的雜物,讓回風變得順暢,這樣毒煙就不會滯留反而反噬我軍?!?br />
他的話語,仿佛在趙鐵山面前徐徐展開了一副無形的壯麗畫卷。
那些殘破的建筑不再是毫無生氣的死物,而是成了可以巧妙調節(jié)風火流向的“機關”。
趙鐵山雖仍覺得這一切匪夷所思,但連日來對夏明朗建立的絕對信任,讓他壓下了心中的疑慮,重重地抱拳說道:“俺明白了!這就帶人去干!”
很快,城內(nèi)響起了一種別樣的聲音——并非挖掘時那沉悶的聲響,而是拆除時磚石碎裂的清脆聲響與推倒墻壁時的轟然巨響。
士兵們按照夏明朗精心劃定的區(qū)域,揮動大錘,用力推倒本就搖搖欲墜的墻壁,掀開遮擋視線的棚頂。
一時間,塵土飛揚,城市的格局正在被微妙卻又深刻地改變著。
侯荊帶著幾個身手極為敏捷的士兵,負責在高層斷墻上作業(yè),仔細清理掉那些可能影響整體風勢的突出物。
他身為獵戶之子,對風的感知本就格外敏銳,一邊干活,一邊全神貫注地體會著風穿過新開辟“窗口”后的變化,眼中不時閃過驚異的光芒。
他真切地感覺到,城內(nèi)的風,似乎真的變得“聽話”了一些,不再是胡亂地沖撞,而是有了隱約的、可掌控的流向。
王栓子則帶著人,在一些關鍵的“風口”位置,小心翼翼地埋設了最后一批特制的“藥包”。
這些藥包并非以殺傷敵人為主,而是巧妙地混合了狼糞、某種辛辣的草藥粉末以及少量火藥。
一旦引爆,它們的主要作用便是產(chǎn)生大量濃烈刺鼻、甚至帶有微弱毒性的煙霧。
它們將成為風道中的“毒牙”,在火勢之外,給予敵人額外的沉重打擊。
夏明朗始終靜靜地立于望樓之上,如同一位冷靜且技藝高超的樂師,在精心調試著一件名為“城池”的巨大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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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而示意某個方向的拆除可以停止,時而要求另一處再擴大一些開口。
他的精神力在高度消耗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越來越明亮,仿佛藏著無盡的智慧與力量。
在他的悉心調整下,整個礪石城的街道布局,隱隱形成了一套獨特而高效的“風道系統(tǒng)”。
這套系統(tǒng)并非以實體形式存在,卻巧妙地依托于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