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要被世界抓住
停下來,停下來。
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太丟臉了。
在真田羽葉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在黑壓壓的葬禮上,便被父親警示,要保持清川家繼承人的尊嚴。
從那刻起,她便失去了當眾哭泣的權(quán)利。
呀,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還能哭呢。又在哭什么呢。
就像她不懂跡部景吾為何而哭,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一個人的哭泣一定是有緣由的??烧嫣镉鹑~卻好像只是為了哭而哭。
痛苦得受不了了,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便只好用哭泣來替代大喊大叫。
生生咽回喉頭的嗚咽,胸腔里豢養(yǎng)了一頭沉默的困獸。
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法解釋,卻又自尊盡失。
視線模糊,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沒事的。”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邊一遍一遍說著。
委屈感層層累積,雪崩般向她襲來。
悲傷的小提琴,再不能經(jīng)受住任何的震顫了。
真田羽葉緩緩抬手,然后猛地攥著跡部景吾的衣領,往下一扯。
雪白優(yōu)雅的襯衫上,頓時留下了少女沁了紅酒的指印,有種被破壞之后的凌虐感。
跡部景吾順從低下銀灰色的頭顱,錯愕地瞧見,淚流滿面的少女,野火一般的眼睛。
“別說了?!彼f。
人哭泣時,是很難維持正常的聲音的,真田羽葉一字一頓地開口,平穩(wěn)著聲線,“請你,不要、再說了。
說完,便用完了力氣,松開手。
跡部景吾保持著彎腰低頭的姿勢,即使是再別扭的姿勢,由他做出來,總是自有一派貴氣瀟灑,然而此時,卻是塔樓崩塌般的頹然。
回到花園!回到過去!重新開始!
真田羽葉的腦海中充斥著這個想法。
那就逃吧。
破碎一地、流光溢彩的玻璃渣,緩緩集結(jié)出一道人影。
她抬頭,對著跡部景吾身后站立著的清川羽一,淺淺地微笑。
眾人圍繞在跡部景吾身側(cè),醫(yī)生已經(jīng)趕來了,正在為跡部景吾處理傷口。
“羽葉?”
跡部景吾見真田羽葉向外走去的身影,拂開眾人的包圍圈,拖著包扎到一半的手,朝她追去。
“羽葉!景吾?你們?nèi)ツ???br />
家主們喊道。
兩道身影先后離去,在輝煌的大廳門口,決絕的消失,融入無垠的夜色。
淺井長夏怔怔地待在原地,眼底的紅色漸漸暈染。
頭發(fā)被風吹散了,鼻腔里滿是濕潤苦澀的氣息。一陣濃霧乍起,看不清方向。
真田羽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世界似乎在重置,似乎又沒有。
跑了這么久,怎么還沒到呢?
點點濕意逐漸放大。
天空落了雨。
——羽葉。
在虛無和幻夢之間,她的名字被反復呼喊,穿越在夜的花園中。
真田羽葉茫然停步。
“哈,找到你了?!?br />
她受驚地轉(zhuǎn)身。臉色蒼白,像月色下,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皎潔透明的花朵。
跡部景吾感受到了一縷她童年時的影子。
【她在神奈川真田宅的琴房練琴,他隔著隔音玻璃,不小心踩到一片葉子。】
【想見到她,因看見自己的出現(xiàn),而驚訝的表情。】
【他并未見到?!?br />
一件極其普通的小事,每一個細節(jié),跡部景吾卻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吧,承認吧,他并不如他想的那樣不在意,這的確是他的耿耿于懷。
真田羽葉在這時候露出了,兒時,他想象過很多遍的那種表情,他卻無所適從,難以承接。
她的驚訝在于——仿佛,她只是因聽見了身后有異樣的聲音,并不曾因為,找到她、看到她的人是“跡部景吾”,而激動半分。
跡部景吾想笑,又想哭,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顫抖著。
急促地呼吸,襯衣領口凌亂不堪,袖口挽起,飄逸著一半未包扎好的繃帶,點點鮮紅浸透出來。
“我找到你了?!?br />
跡部景吾再次說,像是在安慰真田羽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銀灰色的眼睛濕漉漉的,他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我們逃吧,羽葉?!?br />
“逃?”
真田羽葉遲緩地重復他的話,在他驟然高漲的情緒中,品嘗出熟悉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