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御前對策
夜色已深,鳳儀宮內(nèi)卻燈火通明。蘇璃并未安寢,白日里朝堂的風(fēng)波與云瓊帶回的云玨密信,如同兩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她深知,云玨那石破天驚的舉動,已將原本暗藏的棋局徹底掀翻,迫使她必須在最短時間內(nèi)做出決斷,穩(wěn)定朝局。
就在她對著燭火,反復(fù)推演各種可能之時,心腹女官知秋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低聲道:“陛下,程敏程老大人在宮外求見,說有要事稟奏?!?br />
蘇璃眼中精光一閃。程敏此時深夜來訪,必是為了今日之事。他是軍方柱石,亦是朝中老臣,他的態(tài)度至關(guān)重要?!靶!?br />
片刻后,一身常服、未著甲胄的程敏大步走入殿內(nèi)。他年事已高,但腰背依舊挺直,步履生風(fēng),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他正要行禮,蘇璃已抬手免了:“程愛卿深夜前來,不必多禮。坐。”
“謝娘娘?!背堂粼谙路藉\墩上坐下,開門見山,“今日朝堂之事,老臣憂心如焚。娘娘臨危受命,支撐朝局至今,如今局面,需當(dāng)機(jī)立斷?!?br />
蘇璃看著他,不動聲色:“愛卿有何高見?”
程敏深吸一口氣,顯然來之前已深思熟慮,沉聲道:“老臣思慮再三,以為眼下有三策,可供陛下抉擇?!?br />
“其一,太后監(jiān)國?!彼斐龅谝桓种?,“娘娘可下詔,言明皇帝因‘驚馬受創(chuàng),需長期靜養(yǎng)’,由太后您名正言順監(jiān)國理政,總攬大權(quán)。此策最為穩(wěn)妥,符合祖制常例,可暫時安撫守舊派,避免即刻的激烈沖突。然……”他頓了頓,“此策終究是權(quán)宜之計,皇帝名位猶在,隱患未除。且時日一長,難免再生事端?!?br />
蘇璃微微頷首,不置可否。這確實是最保守的選擇,但也意味著問題并未根本解決,云玨依然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麻煩。
“其二,”程敏伸出第二根手指,“皇帝養(yǎng)病,另立儲君?!彼曇魤旱土诵?,“可宣稱陛下病情沉重,難以康復(fù),盡早從皇孫或宗室近支中擇選賢能,立為皇太孫或儲君,由娘娘您輔政,直至新君成年。此策可徹底斷絕某些人對皇帝復(fù)位的念想,將目光轉(zhuǎn)向未來。但……擇立儲君本身便是極大的動蕩,各方勢力必會激烈角逐,恐引發(fā)新一輪黨爭,且新君年幼或威望不足,仍需娘娘長期操勞。”
蘇璃眼神微動。這一策更為激進(jìn),試圖從根本上轉(zhuǎn)移矛盾,但風(fēng)險同樣巨大,尤其是在北境不寧、朝局未穩(wěn)之時。
程敏說到這里,停頓了更長時間,臉上露出明顯的遲疑之色,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門方向,仿佛接下來的話極其大逆不道。他深吸一口氣,才極其艱難地吐出第三個選擇:
“其三……若,若娘娘決意……順應(yīng)皇帝今日之言,行……禪讓之事……”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那么,老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需先除王氏!必須趕在禪位詔書明發(fā)之前,坐實王詮、王演父子謀逆大罪,將其勢力連根拔起,明正典刑!”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王家乃皇后外家,其罪若定,便可順勢牽連皇后!唯有如此,方能向天下人昭示,皇帝禪位,非娘娘逼迫,實乃迫于外戚擅權(quán)、危及社稷之無奈之舉!是娘娘為保江山、護(hù)皇兒之壯士斷腕!如此,或可堵住部分悠悠眾口,減輕‘牝雞司晨’之非議,將禪位之舉,塑造成‘平定內(nèi)亂、保全皇室’的不得已而為之!”
這才是程敏今夜前來的真正核心!他深知,單純的禪位必然引發(fā)滔天反對聲浪,唯有將王氏打造成一個十惡不赦、逼迫君父的奸佞集團(tuán),將蘇璃的登基與“清君側(cè)”、“安社稷”捆綁在一起,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爭取輿論,化解部分阻力。這是將政治風(fēng)險轉(zhuǎn)移,用王家的鮮血,來為蘇璃的御座鋪路!
殿內(nèi)死寂。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蘇璃面無表情的臉。
王氏父子已下獄,三司會審正在進(jìn)行,但目前尚未有確鑿的“謀逆”鐵證。程敏此言,無異于暗示……需要“制造”證據(jù),或者至少,要加快進(jìn)程,在審結(jié)之前,就先定下基調(diào),甚至……需要他們“認(rèn)罪”。
蘇璃久久不語。她明白程敏的用意,這確實是目前看來,能最大程度減少禪位阻力的策略。但是……
她緩緩抬起手,拿起手邊幾案上的一只白玉茶杯。那杯子溫潤剔透,是云承睿生前最愛用的物件之一。她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神幽深難測。
程敏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蘇璃的手。他知道,這只杯子的落下與否,將決定王家乃至許多人的生死,也將決定帝國未來的走向。
終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蘇璃手腕輕輕一抖。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格外刺耳。白玉茶杯摔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瞬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擲杯為號!
程敏心頭巨震,隨即深深低下頭去,沉聲道:“老臣……明白該如何做了?!?br />
蘇璃沒有看地上的碎片,目光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去吧。做得干凈些。哀家……要在一個月內(nèi),看到結(jié)果?!?br />
“臣,領(lǐng)旨!”程敏不再多言,起身,躬身,倒退著離開了鳳儀宮。
殿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滿地碎玉,映照著跳躍的燭火,如同破碎的過往與注定沾滿鮮血的未來。
蘇璃獨自坐在鳳座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為了這江山穩(wěn)固,為了那或許可能的不同未來,她終究還是踏出了這最冷酷的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