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轉(zhuǎn)頭對旁邊侍立的一個穿著水藍(lán)色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吩咐道：

  “紫鵑，你親自送寶姐姐去暖閣安頓。

  姐姐初來乍到，諸多不慣，你要仔細(xì)照應(yīng)著，萬不可怠慢了?！?br />
  這丫鬟正是紫鵑。

  寶釵心中又是一震。

  紫鵑，那曾是黛玉身邊最得力、最忠心的丫鬟，在賈府時誰人不知？

  只是后面因為被寶玉偷聽到她說出黛玉要另嫁她人的事情，導(dǎo)致寶玉癡傻，因此便被賈府打發(fā)去了莊子，怎么會在這里伺候？

  她以為紫鵑應(yīng)該在賈府被抄家的時候，被賣掉了。

  沒想到竟然會在黛玉府里出現(xiàn)。

  如今依舊是黛玉身邊的心腹，看這穿著打扮，顯然地位不低。

  而自己呢？

  曾經(jīng)身邊圍繞著鶯兒、文杏等一眾丫鬟，如今卻只落得孑然一身，連個貼身伺候的人都沒有。

  紫鵑屈膝應(yīng)了個“是”，走到寶釵面前，福了一福，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寶姑娘，請隨奴婢來吧。”

  這聲“寶姑娘”更是讓寶釵悵然若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對黛玉勉強笑了笑：“那……我便先過去了，妹妹好生歇著?！?br />
  黛玉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并未再看寶釵一眼，只淡淡道：

  “去吧，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和紫鵑說?！?br />
  寶釵不再多言，隨著紫鵑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經(jīng)過史湘云身邊時，她腳步微頓，想再說些什么，卻見湘云依舊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樣，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她只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過客。

  寶釵喉頭哽了哽，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默默地跟著紫鵑出了門。

  穿過抄手游廊，走過精心打理的花園，蘇府的精致奢華遠(yuǎn)勝過榮國府后期的頹敗。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權(quán)勢與富貴。

  腳下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兩側(cè)的丫鬟仆婦見到紫鵑皆恭敬行禮，低眉順眼，秩序井然。

  這一切，都讓寶釵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刺痛。

  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像是一件破舊的衣裳，被誤扔進(jìn)了錦繡堆里。

  終于，紫鵑在一處雅致的小跨院前停下腳步，指著西邊那間暖閣道：

  “寶姑娘，這便是您暫居之處了。

  里面日常用度都已備好，若有不足，您吩咐外頭伺候的小丫頭便是。

  隔壁就是史大姑娘的屋子?！?br />
  寶釵順著她的指引看去，只見暖閣窗明幾凈，門前還擺著兩盆翠綠的蘭花，看起來十分清爽。

  而隔壁湘云的屋子，房門緊閉，窗戶也掩著，透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紫鵑又道：“夫人吩咐了，您舟車勞頓，今日先好生歇息，明日再來給夫人請安，到時再安排繡活的事宜?！?br />
  “有勞紫鵑姑娘了?！睂氣O低聲道謝，聲音有些干澀。

  紫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禮：“姑娘客氣了，這都是奴婢分內(nèi)之事。若無他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寶釵點了點頭，目送紫鵑離開。

  她站在暖閣門口，遲疑了片刻，才推門走了進(jìn)去。

  屋內(nèi)的陳設(shè)果然干凈整潔，雖不比當(dāng)年蘅蕪苑的奢華，卻也比她在內(nèi)務(wù)府和流放地所住之處好了不知多少倍。

  一張梨花木的拔步床，鋪著半舊的錦被，旁邊是一張梳妝臺，上面放著一面銅鏡和幾樣簡單的妝奩。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小炕桌，上面放著針線笸籮，顯然是為她準(zhǔn)備的。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與黛玉房中那清冷的幽香不同，帶著一絲暖意，卻也讓寶釵的心沉甸甸的。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天井，種了幾竿翠竹。

  隔壁湘云的窗戶依舊緊閉著，一絲光亮也透不出來。

  就在這時，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那聲音嘶啞而痛苦，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一般。

  寶釵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是湘云？她病了嗎？病得這樣重？

  咳嗽聲持續(xù)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接著便是一片死寂。

  寶釵站在窗前，望著那緊閉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昔日那個爽朗嬌憨的史大姑娘，如今竟落到這般境地？

  她想去敲門問問，可伸出去的手卻又僵在了半空。

  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籬下，又能幫得了她什么呢？

  貿(mào)然前去，怕是只會惹人嫌罷了。

  她默默地收回手，轉(zhuǎn)過身，打量著這間即將成為她容身之所的屋子，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