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白骨嶺前蘭花開 舊怨化解見真容

  晨霧像被無形巨手?jǐn)噭拥哪?，在白骨嶺間翻涌。唐三藏緊了緊袈裟，忽覺頸后涼意沁骨，抬頭只見崖壁上垂落的藤蔓裹著霜花，每片葉子都泛著白骨般的慘白。八戒揉著惺忪睡眼踢開腳邊石塊，碎石滾落處竟驚起三兩只青羽寒鴉，振翅時(shí)灑落的冰晶在半空劃出詭異弧線。

  晨光穿透瘴氣的剎那，悟空額間金箍突然發(fā)燙。他足尖輕點(diǎn)躍上青石，金絲鎖子甲在朝陽下泛起刺目寒光。掌心金箍棒嗡鳴著旋轉(zhuǎn)，棒身上流轉(zhuǎn)的玄奧符文與白骨堆共鳴，將山路兩側(cè)照得纖毫畢現(xiàn) —— 三堆白骨依山勢擺成三角，指骨交錯如枯槐枝椏，泛著幽幽青光。骨縫里凝結(jié)的露珠并非尋常水色，竟泛著深淺不一的猩紅，在陽光折射下幻化成破碎的虹彩，恰似當(dāng)年他三打白骨精時(shí)，那些飛濺在虎皮裙上的血珠。

  沙僧握緊降妖寶杖，杖頭月牙刃映出白骨堆間若隱若現(xiàn)的黑霧。小白龍鬃毛無風(fēng)自動，馬眼警惕地掃視四周，馬蹄踏碎的冰碴下，隱約可見暗褐色的干涸痕跡，與露珠的血色遙相呼應(yīng)。這熟悉又令人戰(zhàn)栗的場景，讓五圣的呼吸都染上了凝重的鐵銹味。

  “是白骨嶺！” 悟空火眼金睛穿透層層迷霧，望見嶺上的懸崖邊，還留著他當(dāng)年畫的禁行符。符上的朱砂歷經(jīng)歲月沖刷早已褪色，卻仍隱隱泛著金光，將整座山嶺籠罩在結(jié)界之中。山風(fēng)掠過，枯葉簌簌作響，仿佛在訴說著那段塵封的往事。

  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多年前，那三次驚心動魄的降妖經(jīng)歷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xiàn)。第一次，他識破化作村姑的白骨精，金箍棒一揮，村姑瞬間化作一堆白骨，脊梁上赫然刻著 “白骨夫人” 四字，昭示著這妖物的身份。第二次，白骨精變作尋女的老婆婆，顫顫巍巍地走來，可那眼底的陰鷙卻瞞不過悟空的眼睛，一棒下去，老婆婆化作青煙，一根繡著白骨紋的銀針從煙中飄落，泛著詭異的幽光。第三次，老翁拄著拐杖蹣跚而來，口中念念有詞，悟空怒喝一聲，金箍棒再次落下，老翁化作灰燼，灰燼中浮出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上面深深嵌著金箍棒的凹痕，暗紅的血跡漸漸干涸。

  八戒的釘耙在肩頭發(fā)燙，冷汗順著豬鬃滑落。他望著那三堆白骨，突然捂住肚皮，當(dāng)年被唐僧念緊箍咒時(shí)的頭痛感如潮水般涌來 —— 那時(shí)他在一旁煽風(fēng)點(diǎn)火，說悟空濫殺無辜，看著悟空被唐僧逐走時(shí)的背影，他心里竟有些竊喜?？纱丝炭粗坠嵌雅陨⒙涞睦C花針，針上還纏著半根絲線，那是高翠蘭繡嫁衣時(shí)用的同款，讓他突然明白，有些錯誤，需要用一生來償還。

  沙僧的降妖寶杖在掌心輕顫，杖頭骷髏的眼眶里，映出白骨嶺的虛影。嶺上的樹木都長得奇形怪狀，樹枝像人的手臂，樹葉像人的手掌，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向他們招手。他忽然想起流沙河底的日子，那些被他吞噬的取經(jīng)人，骨頭也像這樣白森森的，而此刻骷髏眼眶里滲出的黑水，滴在地上竟化作朵朵白色的花，花瓣上寫著 “贖罪” 二字。

  唐僧的白龍馬突然人立而起，馬鼻噴出的白氣里，卷著片白色的花瓣?；ò曷湓谕P(guān)文牒上，青蓮圖案突然變得明亮，上面的字跡開始清晰，“玄奘” 二字旁邊，竟多了 “白骨” 二字。他想起當(dāng)年在白骨嶺，他三次冤枉悟空，將他逐走時(shí)的場景：悟空跪在地上，眼中滿是委屈與不甘，而他卻轉(zhuǎn)身離去，聽著悟空的呼喊聲漸漸遠(yuǎn)去，心里竟有些快意?？蓱阎腥藚⒐臍埞蝗话l(fā)燙，燙得他猛地清醒，那是鎮(zhèn)元大仙的告誡：“凡俗煙火才是真?！?br />
  “大家小心，這山嶺有問題！” 唐僧的青蓮劍在鞘中輕鳴，劍光刺破身前的瘴氣，露出嶺上的景象：三堆白骨旁，站著個(gè)亭亭玉立的少女，身著素白的衣裙，頭發(fā)用根白玉簪綰著，臉上帶著淡淡的憂傷，看起來與普通的少女并無二致。可仔細(xì)一看，她的腳下沒有影子，衣裙在風(fēng)中飄動卻沒有聲音。

  少女見五圣到來，突然盈盈下拜，聲音里帶著感激：“蒙圣僧三棒打碎執(zhí)念，今得重塑人身，特來謝恩。” 她的指尖劃過白骨堆，白骨突然騰起青煙，煙里浮現(xiàn)出當(dāng)年的場景：悟空的金箍棒落下，她化作的村姑、老婆婆、老翁紛紛消散，只剩下一堆白骨和他的嘆息聲。

  悟空的金箍棒在身前劃出金光，警惕地望著少女：“你是誰？為何會在這里？” 他想起當(dāng)年在雷音寺，如來佛祖說過，白骨精是天地間的戾氣所化，無父無母，無牽無掛，一旦成形，便會危害人間。

  少女抬起頭，臉上露出坦然的笑容：“我就是當(dāng)年被大圣打死的白骨精?！?她指著三堆白骨，“這三堆白骨，分別是我三次變化的肉身，被大圣打死后，戾氣消散，只剩下這三堆白骨?？晌也⑽椿觑w魄散，而是在這白骨嶺下潛心修行，終于化解了執(zhí)念，重塑人身。”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八戒的九齒釘耙突然舉起，怒視著少女：“你這妖怪，當(dāng)年害俺們師徒不和，害猴哥被師父逐走，今日還敢出現(xiàn)，看俺不打死你！” 他想起當(dāng)年在白骨嶺，他因?yàn)樨澇?，被白骨精的幻象迷惑，還在唐僧面前說悟空的壞話，心里的愧疚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呆子，住手！" 悟空身形如電，瞬間欺近八戒身側(cè)，鐵鉗般的手掌死死按住那柄泛著寒芒的九齒釘耙。掌心傳來的震顫與八戒急促的喘息聲交織，他眼底翻涌著三昧真火般的復(fù)雜情緒 —— 那是往事如潮的灼痛，亦是歷經(jīng)滄桑的釋然。"你看她鬢角凝結(jié)的霜花，看她袈裟上纏繞的藤蔓。" 悟空沙啞的聲音里裹著三百年光陰的重量，指尖輕輕點(diǎn)向白骨精身后那株在風(fēng)中搖曳的野蘭，"當(dāng)年她白骨成精時(shí)，連風(fēng)過之處都要卷走三分生氣，何曾見過這般清逸的草木？"

  記憶如破碎的琉璃重新拼湊：忘憂村的霧氣里，村民們被虛妄的夢境裹挾，在虛幻的蜜糖中腐爛；而眼前的白骨精，卻在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里，用三百年修行鑿出一線天光。她眉梢的傷痕尚未完全愈合，卻在唇角漾開一抹比蓮花更清透的笑意。悟空忽然想起紫竹林中觀音菩薩的箴言，此刻竟與白骨精眼中的平和完美重疊 —— 原來最深的修行，從不是斬?cái)嘈哪?，而是學(xué)會與過往和解。

  少女看著悟空，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謝大圣當(dāng)年手下留情，沒有將我的魂魄打散。若不是大圣的三棒，我恐怕至今還在戾氣中沉淪，無法自拔?！?她走到懸崖邊，伸手撕下悟空當(dāng)年畫的禁行符，符紙飄落的瞬間，化作無數(shù)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你這是做什么？” 唐僧不解地問道，青蓮劍在鞘中輕鳴，似乎在提醒他小心。

 &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