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趕回楚營時，項羽正在帳內(nèi)擦拭他的霸王劍。劍身寒光凜冽，映出他緊繃的側(cè)臉，范增坐在一旁，手里捻著一枚棋子，在棋盤上反復(fù)推演著什么。

  “霸王，劉邦的條件帶來了。”張良將劉邦的訴求清單放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戰(zhàn)后需明確函谷關(guān)以西歸漢，賦稅自理；楚軍不得干預(yù)漢地官吏任免；秦軍殘余勢力的軍械需按戰(zhàn)功分配。

  項羽的劍“當”地一聲擱在劍架上，他掃了一眼清單，冷笑一聲：“他倒敢提！函谷關(guān)以西？那是關(guān)中最肥的一塊肉，劉邦想獨吞？”

  “劉邦怕的是戰(zhàn)后楚軍反悔?！狈对瞿闷鹎鍐?，指尖點在“互不侵犯營地”那條上，“他這是想穩(wěn)住后方，怕咱們趁他攻打秦軍時抄他后路。老臣倒覺得，這條件可以應(yīng)?！?br />
  項羽皺眉：“亞父？”

  “霸王請看，”范增將棋盤轉(zhuǎn)向項羽，“咱們的主力在東邊牽制著章邯的精銳，劉邦從西邊打過去，正好能斷秦軍的糧道。若不答應(yīng)他的疆土劃分，劉邦必不肯盡全力，到時候秦軍首尾相顧，咱們怕是要在關(guān)中耗上一年半載?！彼闷鹨幻丁俺弊制遄樱湓诤汝P(guān)以西，“給他西半邊又如何？關(guān)中貧瘠，連年戰(zhàn)亂早已沒了往日富庶，倒是函谷關(guān)以東的三川郡，物產(chǎn)豐饒，才是真正的膏腴之地?！?br />
  項羽盯著棋盤，手指在劍把上摩挲：“可劉邦那老狐貍，得了西半邊，遲早會養(yǎng)肥了反過來咬咱們?！?br />
  “所以才要加上‘互不侵犯’，”范增微微一笑，“讓他覺得咱們信了這盟約，放松警惕。等滅了章邯，回頭收拾他，還不是易如反掌？”他湊近項羽耳邊，“再說，劉邦要自理賦稅，正好——咱們可以暗中讓關(guān)中各縣拖延上交糧草，耗空他的家底，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他自己就得垮?！?br />
  項羽眼中的戾氣漸漸散去，他拿起劉邦的訴求清單，在末尾重重劃了個“可”字：“就依亞父說的，告訴他，函谷關(guān)為界可以，但秦軍的軍械得按人頭分，他要是敢藏私，別怪我不認賬?！?br />
  張良領(lǐng)了命，轉(zhuǎn)身又往漢營趕。此時的漢營正吵成一團，樊噲拍著桌子大吼：“那項羽就是只白眼狼！當年鴻門宴他就沒安好心，現(xiàn)在跟他結(jié)盟？遲早被他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蕭何卻搖頭：“樊噲將軍息怒。咱們現(xiàn)在兵力不足四萬，秦軍在關(guān)中還有六萬殘部，硬拼的話勝算最多三成。楚軍有十萬精銳，若能借他們的勢，先把章邯滅了，咱們才能在關(guān)中站穩(wěn)腳?！彼钢貓D，“函谷關(guān)以西雖不如東邊富庶，但有渭水灌溉，恢復(fù)生產(chǎn)不難。只要咱們守住關(guān)口，楚軍想進來也沒那么容易?！?br />
  劉邦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案幾，目光在帳內(nèi)掃了一圈：“子房還沒回來？”話音剛落，帳簾被掀開，張良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如何？”劉邦立刻起身。

  “項羽答應(yīng)了?！睆埩紝⒊I回復(fù)的盟約草稿遞過去，“他同意以函谷關(guān)為界，西屬漢，東歸楚。但要求秦軍軍械按人頭分，且雙方營地互不干涉，違者視為毀約?！?br />
  樊噲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軍械按人頭？他們?nèi)吮仍蹅兌嘁槐?，這不擺明了想占便宜？”

  “不然呢？”張良淡淡道，“楚軍肯出兵，本就圖的是實惠。咱們兵力少，分少點也正常，關(guān)鍵是能借他們的力滅掉章邯?！彼D(zhuǎn)向劉邦，“霸王還說了，三日后卯時出兵，讓咱們務(wù)必準時到咸陽城外會師?！?br />
  劉邦拿起草稿，反復(fù)看了三遍，突然問蕭何：“咱們的糧草能撐多久？”

  “最多支撐一個月?！笔捄未鸬酶纱啵叭舨荒芩賾?zhàn)速決，怕是要斷糧?！?br />
  “那就簽?！眲钆陌澹绊椨鹣胝架娦档谋阋?，就讓他占。等滅了章邯，關(guān)中的糧倉就是咱們的，到時候還怕沒軍械？”他看向張良，“子房，你再去一趟楚營，把盟約敲定。就說，漢軍明日便拔營，按約定路線進發(fā)?！?br />
  張良領(lǐng)命而去，剛走出帳門，就被樊噲拉?。骸皬埾壬琼椨鹪幱嫸喽?，你可得當心?！睆埩夹α诵Γ骸胺畬④姺判?，盟約上蓋了雙方的印信，他若毀約，天下諸侯都會盯著——項羽好面子，不會那么蠢?！?br />
  再次回到楚營時，項羽正在給親信分配任務(wù)。見張良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劉邦同意了？”

  “漢王明事理，自然同意?！睆埩紝h軍簽好的盟約遞過去，“這是最終版，漢王按您的意思改了‘軍械按人頭分’那條，還加了‘若遇秦軍反撲，雙方需互相馳援’。”

  項羽接過看了看，劉邦的筆跡龍飛鳳舞，末尾蓋著鮮紅的漢王印。他從腰間解下自己的霸王印，“啪”地蓋在盟約上，金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像一朵綻放的血色花。

  “三日后卯時，咸陽城外見?！表椨鸢哑渲幸环菝思s扔給張良，語氣硬邦邦的。

  張良接過盟約，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紙張，忽然覺得這薄薄的羊皮紙，竟比鐵甲還要沉重。他低頭看了一眼，楚、漢的印信并排蓋著，像兩只蓄勢待發(fā)的猛獸，暫時收起了獠牙。

  返回漢營的路上，月光灑在盟約上，字里行間仿佛都透著算計。張良知道，這盟約不過是塊遮羞布，雙方都在等一個機會——等滅了秦軍，就撕毀它，露出藏在背后的刀。但至少此刻，這紙盟約讓楚、漢暫時站在了同一條戰(zhàn)線，而那條戰(zhàn)線的盡頭，是咸陽城，是關(guān)中的控制權(quán)，是無數(shù)人盯著的、足以改寫天下格局的棋盤。

  他策馬穿過夜色，身后的漢營已亮起拔營的火把，星星點點，像撒在地上的星子。張良握緊了懷里的盟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遠方戰(zhàn)場的氣息——那里，章邯的秦軍還在蟄伏，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紙盟約的掩護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