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染透的棉絮，沉沉地壓在村莊上空。屋內(nèi)的油燈芯子燃得正穩(wěn)，昏黃的光暈在土墻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將阿石熟睡的臉龐照得格外安寧。他蜷在鋪著粗布被褥的硬板床上，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夢里又聞到了兔肉湯的鮮香。

  竹簍就放在床頭的矮凳上，傍晚整理好的蒲公英和石菖蒲安靜地躺在里面，淡淡的清苦氣息順著簍縫鉆出來，與空氣中殘留的兔肉湯香氣纏繞在一起。這兩種味道交織成一張溫柔的網(wǎng)，輕輕籠罩著阿石，讓他睡得格外踏實(shí)。睡前蘇瑤姐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那些關(guān)于采藥安全的叮囑，那些對未來的期許，像一顆顆飽滿的種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自己背著藥籃，跟著蘇瑤姐穿梭在山林間，熟練地辨認(rèn)著各種草藥，為村里人看病抓藥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吱呀” 一聲，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緊接著是細(xì)碎的腳步聲，像小松鼠在落葉上跳躍。阿石的睫毛顫了顫，從睡夢中緩緩睜開眼。油燈的光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剛想坐起身，就聽到院壩里傳來稚嫩的呼喊：“阿石哥！阿石哥！”

  是隔壁的小寶。阿石心里納悶，這么晚了，小寶怎么還跑出來？他披上衣裳，趿著草鞋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木門。月光下，只見小寶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小臉跑得通紅，額頭上還掛著細(xì)密的汗珠。

  “小寶，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覺？跑出來干啥？” 阿石彎腰摸了摸他的頭，掌心觸到一片溫?zé)岬暮節(jié)瘛?br />
  小寶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兩顆星星。他把攥著的手遞到阿石面前，小心翼翼地張開：“阿石哥，你看！陳婆婆說這是蘇大夫給的，煮水喝能解暑，可涼快了！你要不要嘗嘗？”

  阿石低頭一看，小寶的手心里躺著一根鮮嫩的魚腥草，翠綠的葉片上還沾著露水，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汁液，一股熟悉的魚腥味撲面而來。這味道初聞有些沖鼻，但細(xì)細(xì)品來，卻帶著山野的清新。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藥廬，蘇瑤姐教他們辨認(rèn)魚腥草的情景 —— 蘇瑤姐掐斷一根魚腥草，讓他們挨個聞味道，阿竹聞了一口就皺著眉躲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傻小子，魚腥草要煮水喝才管用，生吃可不行?！?阿石忍不住笑了，指尖輕輕刮了刮小寶的鼻尖。他接過那根魚腥草，放在鼻尖聞了聞，魚腥味中夾雜著淡淡的青草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蘇大夫和蘇瑤姐總是這樣，心里裝著村里的每個人，連夏天解暑的草藥都惦記著，特意給陳婆婆送了魚腥草，還不忘叮囑小寶分享給大家。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小手撓了撓后腦勺：“陳婆婆已經(jīng)煮好水啦，我喝了一碗，可甜了！陳婆婆說讓我給你送一根過來，讓你也煮點(diǎn)喝，怕你明天上山采藥中暑?！?他說著，又蹦了蹦，“阿石哥，你明天還要去采藥嗎？我也想去！我可以幫你提竹簍！”

  阿石看著小寶期待的眼神，心里軟乎乎的。這孩子才六歲，卻總是精力旺盛，每次看到他采草藥回來，都要圍著竹簍轉(zhuǎn)半天，問東問西?！懊魈煳液吞K瑤姐去溪谷采益母草和夏枯草，路有點(diǎn)遠(yuǎn)，你還小，等長大了阿石哥再帶你去，好不好？” 他耐心地解釋著，把魚腥草放進(jìn)床頭的竹簍里，“你快回去吧，陳婆婆該擔(dān)心了，記得喝完剩下的魚腥草水再睡覺。”

  “好吧?！?小寶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腦袋，但很快又抬起頭，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那我長大了一定要跟阿石哥一起采藥！我也要像蘇大夫和蘇瑤姐一樣，幫村里人治??！”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蹦蹦跳跳地跑開了，羊角辮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像兩只歡快的小鳥。

  阿石站在門口，看著小寶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院門外，才轉(zhuǎn)身回屋。他走到竹簍邊，拿起那根魚腥草，借著油燈的光仔細(xì)看著。葉片呈心形，邊緣帶著細(xì)小的鋸齒，莖稈上有明顯的節(jié)，正是蘇瑤姐教他們辨認(rèn)的魚腥草特征。他想起蘇瑤姐說過，魚腥草不僅能解暑，還能清熱解毒，治療咽喉腫痛，是夏天里最實(shí)用的草藥之一。

  這時，里屋傳來阿石娘輕微的咳嗽聲。阿石趕緊放下魚腥草，輕手輕腳地走到里屋門口。阿石娘正躺在床上，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睡得不太安穩(wěn)。最近天氣炎熱，阿石娘的風(fēng)濕又犯了，膝蓋總是隱隱作痛，晚上也睡不好覺。阿石心里一陣?yán)⒕?，要是自己能早點(diǎn)學(xué)會醫(yī)術(shù)，就能幫娘減輕痛苦了。

  他想起蘇瑤姐白天說的溪谷，那里濕潤陰涼，說不定會長著治療風(fēng)濕的草藥。明天一定要仔細(xì)找找，要是能采到，娘的病就能好得快些。阿石暗暗下定決心，轉(zhuǎn)身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阿石沒有再躺下，而是坐在床頭，借著油燈的光翻看阿竹畫的草藥圖鑒。圖鑒的紙頁是用桑皮紙做的，有些粗糙，但阿竹畫得格外認(rèn)真。每一種草藥都栩栩如生，旁邊還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標(biāo)注著名稱、特征和藥效。翻到魚腥草那一頁，阿竹還特意畫了一個小人，皺著眉頭捏著鼻子，旁邊寫著 “味道像魚，但是很有用哦”，逗得阿石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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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今天在藥廬的情景。陽光透過藥廬的窗戶，灑在鋪著草藥的竹匾上，暖洋洋的。蘇瑤姐坐在桌邊，耐心地給他們講解每種草藥的用法，阿竹坐在一旁認(rèn)真地畫畫，其他孩子圍在旁邊，時不時提出各種問題。蘇大夫則在里屋給人看病，偶爾出來指點(diǎn)他們幾句。那樣的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深深印在了阿石的心里。

  “阿石？還沒睡呢？” 阿石爹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爹，我醒了，剛才小寶送了根魚腥草過來，蘇大夫給的，說能解暑。” 阿石應(yīng)道。

  阿石爹披著衣服走了進(jìn)來，坐在阿石對面的凳子上，拿起竹簍里的魚腥草看了看：“蘇大夫真是個熱心人，咱們村里能有她娘倆，是福氣。”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去溪谷采藥，可得跟緊瑤姐，別亂跑。溪谷那邊有不少滑溜的石頭，小心摔著?！?br />
  “我知道了爹，蘇瑤姐已經(jīng)叮囑過我了?！?阿石點(diǎn)點(diǎn)頭，“我明天打算找找有沒有治風(fēng)濕的草藥，娘的膝蓋又疼了。”

  阿石爹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好孩子，心里還惦記著你娘。不過也別太著急，學(xué)醫(y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要是實(shí)在找不到，我再去鎮(zhèn)上給你娘抓藥。”

  “嗯?！?阿石應(yīng)著，把草藥圖鑒放回桌上。他看著阿石爹鬢角的白發(fā)，心里忽然有些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