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風不問歸處,拳自響四方
高燒退去后的世界,在林小川的眼中,似乎變得既清晰又陌生。
晨曦的第一縷金線剛剛割開地平線,他便已悄然起身,拿起那把比他還高的竹掃帚,開始清掃祠堂前的石板路。
他的動作不再是孩童的笨拙模仿,而是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
每一掃,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掃帚的沙沙聲仿佛巡夜人的更梆,不疾不徐,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寸距。
那節(jié)奏,精準得讓早起的村民心頭發(fā)毛。
陳聽風倚在自家門框上,叼著旱煙,渾濁的眼珠卻一連幾天都未曾離開過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看著林小川在村口的空地上練拳,招式依舊是那套新學的、漏洞百出的拳法,可一呼一吸之間,卻暗合著某種古老的節(jié)律。
那稚嫩的拳頭揮出,竟帶著一絲風聲,像是撕開了清晨的薄霧。
終于,在這天傍晚,當林小川收拳立定,準備回家時,陳聽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身后,祠堂的青瓦飛檐在暮色中投下沉重的陰影。
“小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昨晚夢里,他還說了什么?”
林小川回過頭,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他搖了搖頭:“他沒說話,只是站在我身后,陪我一起打了套拳?!?br />
陳聽風的煙桿猛地一顫,煙灰簌簌落下。
不是附體,不是奪舍,而是陪伴。
這比任何鬼神之說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骨髓的震撼。
村里的少年們很快掀起了一股練拳的熱潮,他們學著李威,也學著如今的林小川,在田埂上,在溪水邊,呼喝有聲,拳腳生風。
然而,這一切在岳山眼中,不過是流于表面的熱鬧。
他看得出,這些孩子只是在模仿一個姿勢,一個空洞的架子。
這日,岳山將十幾個半大孩子全都叫到了那座新立的拳印石碑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糾正他們的動作,而是盤腿坐下,指著碑上那深刻的拳印,沉聲問道:“我問你們,你們練拳,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以后上山能防野豬?還是為了學李威,天亮前不讓自己的心停下來?”
孩子們面面相覷,有的說是為了不被欺負,有的說是為了讓身體更強壯。
岳山只是緩緩搖頭,目光最終落在了最角落的林小川身上。
“你呢,小川?”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
林小川看著石碑,仿佛透過那拳印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是為了讓風吹得過身子,卻不吹走你。”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風吹過身子,卻不吹走你。
這是什么意思?
孩童們聽不懂,但岳山聽懂了。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林小川單薄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仿佛與石碑的影子融為一體。
岳山久久無言,心中翻涌起驚濤駭浪。
這孩子,已經不是在練拳了,他是在留住一個魂。
鐵匠趙無歸最近有些心神不寧。
他掛在鐵坊屋檐下的那串銅鈴,一連數晚,每到子時,都會無風自動,發(fā)出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那聲音細若游絲,卻像小錘子一樣敲在他的心口。
他檢查過數次,沒有任何外力觸碰。
他想起了那個在村口練拳的孩子。
沉默數日后,趙無歸用上好的黃銅,熔鑄了一口指甲蓋大小的迷你銅鈴,鈴心用一根淬煉過的鋼針做舌。
他找到林小川,將這枚小巧的銅鈴親手嵌入孩子書包的掛繩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叮囑:“小川,若它響了,別怕,那是有人陪你走路。”
當晚,趙無歸一夜無眠,側耳傾聽,卻再未聽到自家屋檐的鈴聲。
而在林小川的房間里,那枚新得的銅鈴也安靜地垂著,紋絲不動。
然而,在沉沉的夢鄉(xiāng)中,孩子猛地翻身,右手于空中揮出一拳。
沒有聲音,卻卷起一股肉眼難辨的勁風,只聽“噗”的一聲輕響,房梁上積攢了數年的灰塵,竟被這無聲的拳風震落了一片。
村里最年長的韓阿婆,小心翼翼地從床底翻出一個塵封多年的木匣。
匣子里是白九娘的遺物。
白九娘是村里上一代懂些拳腳的女人,也是最早追隨李威父親的人。
韓阿婆在匣子底摸索了半天,取出半頁泛黃的殘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是用早已失傳的朱砂墨寫的:“塵非名,乃落定之意?!?br />
韓阿婆看不懂,但她覺得這東西必須有個歸宿。
她走到村里的老井邊,將殘箋點燃。
火光一閃,紙頁化為飛灰。
一陣旋風平地而起,卷著那黑色的灰燼,飄飄揚揚地掠過拳印石碑的碑面。
就在灰燼拂過拳印的一剎那,堅硬的石紋竟微不可查地閃過一道光華,仿佛有無數細密的字跡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