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映雪慈眼睫下的美目,凝滯住了。
帳外忽然伸進(jìn)一雙素手,將嘉樂抱了出去。
“嘉樂,不許打攪你小嬸嬸休息?!?br />
謝皇后一手托著嘉樂短圓的小胖腿,一手撩起半面羅帳,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溶溶,怎么突然臉色那么難看,可是嘉樂哪里弄痛了你?”
映雪慈聞言,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怔怔歪在床邊的圍欄上。
她的胸脯微弱起伏,仿佛此刻連呼吸對(duì)她來說,都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
謝皇后又喚了聲溶溶。
映雪慈這才緩慢吞咽下心中的不安和惶惑,目光浮動(dòng)著一層水光,仰起頭,“沒有,嘉樂很乖。阿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你說?!?br />
謝皇后坐到她的床邊,“說就說吧,什么事如此緊張,你看你,都出汗了?!?br />
謝皇后抽出帕子,替她掖了掖額角濡濕蜷曲的碎發(fā)。
小拇指不慎沾上一些,微愣,竟是冷汗。
“我給嘉樂繡了件小褂子,那日去南宮,本是想親手交給你的。誰(shuí)知后來避雨去了臥雪齋,竟將這事給忘了,那件小褂子,也好像丟在臥雪齋了,阿姐你能否幫我找找,繡了我好幾日呢。”
映雪慈膩軟的嗓音,徘徊在幽閉的羅帳中。
謝皇后將嘉樂放在地上,讓她自己頑去。
“我當(dāng)什么事,原是為了這個(gè)。我回頭便讓人去臥雪齋幫你找找,你說你,那日走的那么著急,待我哄完嘉樂午睡再去找你,才知道你竟已回宮了,還生了病,倒讓我心里好一陣過意不去?!?br />
聽到這里,映雪慈的身體一陣發(fā)軟,幾乎支撐不住。
所以,也不是阿姐送她回來的。
阿姐根本不知她在臥雪齋。
彼時(shí)姐妹二人手握著手,謝皇后感到她的手掌一片冰冷,身體更是涼的像經(jīng)夜露水,讓人疑心頃刻就要消弭了去。
“這是怎么了?”謝皇后輕聲問道,“溶溶,你今天好不對(duì)勁?!?br />
她們一同長(zhǎng)大,謝皇后敏銳的察覺到,映雪慈有心事。
“沒什么。”映雪慈終是道。
松開謝皇后的手,映雪慈露出一抹柔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阿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會(huì)兒?!?br />
她都這么說了,謝皇后也不好再問,囑咐她好好休息,便先帶著嘉樂回了柏梁臺(tái)。
一整個(gè)下午,映雪慈都沒有從帳中出來。
面朝著屏風(fēng),目光落在那條煙藍(lán)色的披帛上。
柔軟的帔帛在風(fēng)里搖曳,渡上晚霞斑斕的余暉,顯現(xiàn)出一種似藍(lán)似青的色澤,妖異的讓人發(fā)怵。
她沒有勇氣,去嗅那上面殘留的香味。
她擅打香篆,精于香道,所以知曉皇帝用香亦有規(guī)矩。
如出行用瑞龍腦,散香久遠(yuǎn),批閱奏折時(shí)用龍涎香,提神醒腦,沐浴用馝齊香,可避百病……
都是皇室御香,她不可能觸及之物。
她的挽帔上,怎么可能,會(huì)沾上御用的龍涎香?
眼前浮現(xiàn)出那個(gè)陰雨連綿的午后。
男人陰沉的,高大的身影,巍峨模糊,他俯身的時(shí)候,像一座山脈將她完全籠罩。
他在她身上、頭頂,袖口娑過她的烏發(fā)……
指尖渡來的熱意,灼在她的鬢角、耳后、腳踝。
她無意識(shí)的將臉和腳,埋進(jìn)衣物里,躲避他的捻揉。
隱約聽到他很低的笑了一聲。
不知是在笑她柔弱可欺?還是,笑她不自量力。
映雪慈眼皮一顫,眼淚沿著鼻尖落下來。
她哭起來也是沒有聲音的。
委屈地將臉埋進(jìn)衾枕里,待哭過了抬起頭,只剩一張被淚水洗過的小臉。
眼皮微腫,像兩顆小核桃。
蕙姑端著晚膳進(jìn)來的時(shí)候,便瞧見映雪慈衣衫單薄坐在地上,面前一個(gè)燃燒的火盆。
火盆躍起的火光映紅了她的臉,她默不作聲地?zé)菞l最喜愛的煙藍(lán)色披帛。
蕙姑“呀”了一聲,連忙放下手中的晚膳,走了過去,“溶溶,怎么突然燒這個(gè)?”
“阿姆?!?br />
一見了親近的人,映雪慈安靜的小臉浮現(xiàn)出一絲委屈。
她有一肚子的話想倒豆子一樣說給蕙姑聽。
她想說慕容家的人都是瘋子,壞極了,沒有一個(gè)好東西。
弟弟是這樣,哥哥也是這樣。
可話到嘴邊,她美麗的眼眸閃了閃,到底忍住了,輕聲道:“不喜歡,便燒了?!?br />
蕙姑輕輕嘆了口氣,她撫了撫姑娘烏黑的長(zhǎng)發(fā),道:“想燒便燒吧,宮里其他的事咱們做不了主,一件披帛還做不了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