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朝如青絲暮成雪
通天緩步踏出了紫霄宮。
暴雨從他寬大的廣袖邊滾落,濺落在長階之上,盛開一朵朵晶瑩剔透的水花。
他站在階前,依稀是舊日模樣。
卻又仿佛變了許多,再也不是昔日意氣風(fēng)發(fā),仗著自己手中之劍便敢縱橫洪荒,打遍世間不服之人的通天圣人。
紅衣圣人仰起首來,細(xì)細(xì)打量著眼前鋪天蓋地的雨幕,忍不住抬起手指去觸碰那雨絲的涼意,眼中只余下幾分恍惚。
就好像這世界,已經(jīng)不是他曾經(jīng)熟悉的世界。
太久了。
通天心想。
這足足有千年之久的紫霄宮囚徒生涯,到底還是太久了,久到他一時半會兒,竟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他果真已經(jīng)“刑滿釋放”,還是說此時此刻,不過是他的又一場大夢?
鴻鈞站在通天的身后,垂眸看著他無意識的舉動,眉心微微一蹙,漸漸搭下了眼簾。
他似要說些什么,又見通天回過神來,對著他輕輕一笑:“弟子不肖,這段日子以來,頗為勞煩師尊?!?br />
通天側(cè)過身來望著鴻鈞,眼眸中頗有幾分光亮神采,唇角揚(yáng)起一個輕微的弧度,仿佛心情頗好。
那般洶涌的暴雨,漆黑的天幕,就在他咫尺之遙的身后,卻壓不住他唇邊的明媚笑意。
鴻鈞心中的話轉(zhuǎn)了一圈,到出口的時候便已然變成了縱容的模樣:“勞煩不勞煩的,左右也不過如此,算不上什么?!?br />
鴻鈞道:“通天,你既已離了紫霄宮,可莫要再回來了。為師已經(jīng)替你操心了許久,你若當(dāng)真心疼為師,就別再整出什么難以收拾的亂子。”
通天笑道:“好啊。”
他答得又快又輕松,眉眼舒展開來,一派平和之意:“通天謹(jǐn)遵師尊之令?!?br />
鴻鈞的眼底涌現(xiàn)出幾分復(fù)雜之色。
通天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方才開口道:“弟子告退?!?br />
他轉(zhuǎn)過身去,下一刻便要毫不猶豫地踏入暴雨之中。
“通天!”鴻鈞卻又喊住了他。
須臾之后,遞過去一柄紫竹傘。
傘面寬大素凈,精巧絕倫,有四十八根傘骨支撐,其間并無一絲靈力,像是凡塵俗世之人的造物,而非仙家之物。
通天先是一愣,看了看面前的大雨,又笑了一聲:“師尊可是怕我被雨淋濕?”
鴻鈞定定地看他,聲音低沉肅穆,含著些難以言說的意味:“歸途迢迢,風(fēng)雨交加,通天,你務(wù)必珍重。若是有人膽敢欺負(fù)了你,亦可來告訴為師?!?br />
通天微垂著首,面上神情看不真切,他雙手平舉,輕輕接過了紫竹傘:“師尊之言,通天定會謹(jǐn)記在心,絕不敢輕易忘卻??v使不得不入此風(fēng)雨,既有師尊以傘相贈,通天也當(dāng)無疾無憂?!?br />
“至于欺負(fù)……”他彎眸一笑,“弟子可不會輕易被人欺負(fù)了去?!?br />
無疾無憂。
倘若真能無疾無憂,他便也不用說這樣的話了。
鴻鈞垂了眸,雪青的衣袂垂地,拂過紫霄宮萬萬載不變的寂冷地面,終是未發(fā)一言,任憑通天踏出了這座囚禁他許久的宮闕。
那角緋紅的衣袂落入了滔天的大雨之中,轉(zhuǎn)瞬間便被其吞沒殆盡。
天地震動,諸圣有感。
通天圣人,已離紫霄!
轉(zhuǎn)瞬間,數(shù)道神識落至此處,仿佛想探個究竟。
鴻鈞卻只垂落了目光,隨意地一揮衣袖,便將來人通通擋了回去,語氣褪去了溫度,無悲無喜,漠然至極。
“天數(shù)有變,爾等,好自為之?!?br />
*
通天一手執(zhí)著那一柄紫竹傘,并未再回頭去看紫霄宮中的景象。
他不緊不慢地穿過了混沌,徑直踏入了三十三重天,一重一重地往下走,不曾掩飾過自己的身影。
一邊走,他又一邊等待著什么,唇邊含著淺淺的笑意。
不出所料,很快便有不少神識投了過來,仿佛想探查一下這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通天微微斂眸,扣在傘柄上的指骨略一收緊,以執(zhí)劍的姿態(tài)隨手一揮。
霎時間,層云激蕩,宮室傾頹!
不知道是哪幾個倒霉蛋遠(yuǎn)遠(yuǎn)地發(fā)出一聲慘叫,又驚又懼地開了口:“是……是通天……”
話到一半意識到不對,趕忙改了口:“上清圣人,上清圣人他又來了?!”
這話說的。
好像他是什么大魔頭似的。
通天彎了彎眉眼,忽而站定了腳步,微抬了下頜,似笑非笑地問:“本座不過路過此地……你們這般行事,是要擋本座的路?”
那可是萬萬不敢的!
眾人本能地避讓開來,眼睜睜地看著紅衣圣人一路暢通無阻地行去,連個方向都不改,堪稱是橫行霸道,百無禁忌。
只是待他的身影遠(yuǎn)去,紛雜的議論聲驟然爆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