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報業(yè)大亨(3)
上海國際飯店的宴會廳比匯豐銀行的更顯奢華,水晶燈折射出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地板光可鑒人,映著往來賓客的華服身影。
江逾朝穿著一身干凈卻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長衫,站在角落,手里還提著沈曼卿的絲絨手包,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
顧晏辭給他的名義是“隨行翻譯”,可從晚宴開始到現(xiàn)在,他沒碰過一次翻譯相關(guān)的事。
一會兒被吩咐給賓客引路,一會兒要給顧晏辭遞雪茄,現(xiàn)在又成了沈曼卿的臨時跟班,手里的手包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腕發(fā)酸。
“江逾朝,幫我倒杯香檳?!鄙蚵涞穆曇魩е鴰追謰尚U,她穿著一身粉色旗袍,珠翠環(huán)繞,看向江逾朝的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江逾朝點點頭,放下手包,轉(zhuǎn)身去取香檳。剛拿起酒杯,身后就傳來“嘩啦”一聲,冰涼的液體潑了他一身。
沈曼卿手里的紅酒杯“沒拿穩(wěn)”,整杯紅酒都灑在了他的長衫上,暗紅色的酒漬迅速暈開,像一朵朵丑陋的花。
周圍有賓客看過來,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沈曼卿捂著嘴,假意驚訝:“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不過你的衣服也不值錢,臟了也沒關(guān)系吧?大不了我讓晏辭給你換一件新的?!?br />
江逾朝攥緊了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諷,還有幸災(zāi)樂禍。
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手包,低聲說了句“沒關(guān)系”,轉(zhuǎn)身就往洗手間走。
長衫的布料吸了酒,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領(lǐng)口的酒漬順著脖頸往下淌,帶著紅酒的酸澀味。
洗手間里沒有熱水,他只能用冷水浸濕毛巾,一點點擦拭衣服上的污漬。
酒漬滲得深,怎么擦都擦不干凈,反而讓長衫變得更皺,看起來更狼狽。
他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蒼白的臉和胸前的污漬,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慌。
口袋里的懷表硌得掌心生疼,他摸出來看了一眼,表盤上的“顧”字還清晰可見,可那份曾經(jīng)讓他珍視的恩情,在一次次的羞辱中,變得越來越淡。
等他回到宴會廳時,正好看到顧晏辭在和日軍領(lǐng)事說話。日軍領(lǐng)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探究,用日語問顧晏辭:“顧先生,這位是?”
江逾朝腳步頓住,心里隱隱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他看到顧晏辭轉(zhuǎn)過頭,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用流利的日語回答:“不過是家里的傭人,懂點洋文,讓他過來伺候您?!?br />
“傭人”兩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江逾朝心上。
他渾身冰涼,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卻沒人在意。
周圍的賓客似乎也聽到了,看他的眼神更加肆無忌憚,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得他渾身難受。
就在這時,老周從人群里擠過來,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塞給江逾朝一張折疊的紙條,壓低聲音說:“日軍近期有一批軍火要運到上海,這是接頭時間和地點,趕緊傳遞出去。”
江逾朝下意識地握緊紙條,剛想塞進懷里,一只手突然伸過來,猛地奪過了他手里的紙條。
是顧晏辭。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臉色陰沉得可怕,手里捏著那張紙條,眼神像淬了冰:“好啊,我養(yǎng)著你,給你飯吃,給你活干,你還敢背著我搞小動作?”
紙條上的情報是加密的,顧晏辭看不懂,可他認定了江逾朝在勾結(jié)外人。
日軍領(lǐng)事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看戲的笑容,沈曼卿也走了過來,挽住顧晏辭的胳膊,嬌聲道:“晏辭,我就說他不對勁,你看,果然在搞鬼。”
江逾朝看著顧晏辭,嘴唇動了動,想解釋:“顧先生,這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
“我不想聽你狡辯!”顧晏辭打斷他,眼神里滿是厭惡和憤怒,“我顧晏辭這輩子最討厭背叛,你拿著我的錢,卻背著我勾結(jié)外人,真是給臉不要臉!”
話音剛落,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江逾朝臉上。
“啪”的一聲,在喧鬧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
江逾朝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角很快就滲出血絲。
他懵了,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鬧聲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這是顧晏辭第一次打他。
那個曾經(jīng)在碼頭救過他,把懷表塞給他,讓他“別再讓人欺負了”的顧晏辭,現(xiàn)在親手給了他一巴掌,在這么多賓客面前,把他的尊嚴(yán)踩得粉碎。
顧晏辭看著他臉上的紅印和嘴角的血絲,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猶豫,可很快就被憤怒和厭惡取代。
他指著門口,聲音冰冷刺骨:“滾出去,別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
江逾朝慢慢抬起頭,看向顧晏辭。
他的眼神里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又拿起那個絲絨手包,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沒人攔他,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像看一場熱鬧的戲。
他能聽到身后沈曼卿的嗤笑聲,能聽到日軍領(lǐng)事的低語聲,還有顧晏辭壓抑的怒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