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fēng)雪煮舊塵
裴知寒是驚醒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脊背處升騰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心跳聲在耳膜里轟鳴,擂鼓般震耳欲聾。
榻前紗幔低垂,將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裁成細(xì)碎的流螢,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動。
無數(shù)的新歷史在往他的腦海里灌輸。
他手腳冰涼,指尖都在輕微地顫抖。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她在夢中最后的輕笑。
“然后呢”
帶著少女的狡黠,又藏著對未來全然未知的天真。
然而她眼底深處,那抹如煙霧般繚繞的疲憊,卻比任何驚恐的嘶吼,都更讓他心悸。
是天意要我入局,還是我裴知寒合該逆天而行?
他無法再躺下去,甚至無法再在此刻的東宮多待一息。
他迅速起身,顧不上濕透的里衣緊貼肌膚的冰冷不適,披上外袍便疾步?jīng)_出寢殿。
廊下,晨風(fēng)微涼,吹不散他額上的冷汗。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急促,帶起一陣急促的回響。
東宮侍衛(wèi)見他這般模樣,皆是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詢問,只遠(yuǎn)遠(yuǎn)地躬身行禮。
“方平!”
裴知寒一邊走,一邊怒喝著。
方平早早就跟在他身側(cè),三日下來,他早知道殿下每次醒來都會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這一次也不例外,聽到裴知寒呼喊,他兩步小跑到了身側(cè):“殿下……”
裴知寒急切地走著:“去白馬寺,叫李東樾現(xiàn)在來!”
方平愣了愣:“殿下……這李……李東樾是誰?”
裴知寒頓住了,望了方平許久。
新進(jìn)入腦海里的記憶。
也沒有了李東樾這個人。
裴知寒閉上了眼:“曹觀起,叫他來!”
“是!”
方平轉(zhuǎn)身離開,備車,叫人。
裴知寒徑直出了宮門,策馬揚鞭,不顧一切,直奔長安城西的白馬寺。
馬蹄聲如急雨,敲擊著青石長街,那不是催命的戰(zhàn)鼓,那是他心頭,欲破繭而出的嘶吼。
時間不多了。
她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光陰如箭,不負(fù)韶華。
可這韶華,又豈是尋常人能負(fù)得起的?
城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像一道通往舊日的縫隙。
他沒有絲毫猶豫,駕馭著馬匹如離弦之箭,沖破了這道禁錮,一往無前。
去他娘的宿命,老子偏要逆天而行!
長安城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灰蒙蒙地籠罩著遠(yuǎn)處的山巒,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將人世間的喧囂與塵埃隔絕在外。
越往西行,喧囂聲便越發(fā)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松濤與梵唱的隱約低語。
白馬寺的山門在晨霧中,顯得愈發(fā)古樸而莊嚴(yán)。
高大的琉璃瓦頂,在初升的曦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寺內(nèi)鐘聲悠揚,佛音裊裊,一切都透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寧靜。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地交給守門的僧人,腳步匆匆地踏入院門。
寺內(nèi),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銀杏樹葉繁茂,遮天蔽日,將陽光分割成斑駁的光影。
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一種難以置信的沖動,混雜著對某種奇跡的渴盼,幾乎讓他屏住呼吸。
他要去尋那個只存在于他記憶中,早已消逝了十年之久的身影。
轉(zhuǎn)過一處殿宇,一片小小的竹林出現(xiàn)在眼前。
翠竹搖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一首輕柔的樂曲。
竹林深處,一座禪房靜靜佇立,門扉半開,有淡淡的檀香從里面飄散出來,混雜著一股熟悉的,卻又讓他心悸的,藥草的氣味。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扇半開的門縫里,一道熟悉得刻骨銘心的側(cè)影,映入他的眼簾。
她的青絲如瀑,簡單地挽了一個髻,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僧袍,脊背依舊挺直,卻透露出一股久病纏身的虛弱。
她正對著窗戶,指尖輕輕撥弄著窗臺上的一株半枯的蘭草,動作緩慢而寧靜。那蘭草葉片泛黃,卻依舊頑強地舒展著,帶著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長……長姐?”
他喉嚨發(fā)緊,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顫抖。
人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擾,指尖一顫,窗臺那株半枯的蘭草,顫巍巍地晃動了一下。
她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張臉,曾經(jīng)在他無數(shù)個夜不能寐的夢魘中反復(fù)出現(xiàn),帶著血跡與塵埃,蒼白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