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帶血的賠償
### 矸石山下的斷腿
臘月的寒風,如同億萬把淬了冰的鈍刀,裹挾著細碎的煤灰和堅硬的冰碴,在臥牛山礦區(qū)坑洼不平、泥濘凍結的土路上瘋狂肆虐、切割。鉛灰色的天幕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沉沉地壓迫著下方連綿起伏、如同沉默巨獸般蟄伏的黑色山巒輪廓。巨大的矸石山,如同大地被剖開后裸露的嶙峋骨架,堆積著廢棄的礦石和絕望,在灰暗慘淡的天光下投下扭曲而猙獰的陰影??諝饫飶浡鴿庵卮瘫堑牧蚧菒撼簟⒘淤|煤煙燃燒后嗆人的焦糊味,還有一種深入骨髓、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絕望,將整個礦區(qū)緊緊包裹,如同巨大的、無法掙脫的裹尸布。
礦區(qū)診所,一間低矮、破敗、終年不見陽光的平房。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濃烈消毒水刺鼻氣味和新鮮血腥味的、令人作嘔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塞滿鼻腔。唯一的照明是屋頂懸下的一盞蒙著厚厚油膩灰塵的白熾燈泡,光線昏黃搖曳,如同風中殘燭,將墻上大片大片斑駁脫落的黃綠色墻皮、角落里簡陋木架上寥寥無幾、落滿灰塵的藥品包裝盒,映照得鬼影幢幢,扭曲變形。
診所最里面角落,一張沾滿暗褐色污漬、彈簧外露的破舊行軍床上。張三強佝僂著如同煮熟的蝦米,蜷縮在散發(fā)著霉味和汗餿氣的薄被里。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深深嵌著洗不凈的煤灰,如同戴著一張僵硬的面具。左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被胡亂挽起,用一根粗糙的麻繩打了個死結,懸在冰冷的床沿外,隨著他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痛顫抖而微微晃動,像一條失去生命的枯藤。劇痛和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呈現(xiàn)出一種死尸般的灰敗,嘴唇干裂起皮,牙齒死死咬合,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每一次粗重艱難的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鳴和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順著他額角、脖頸的溝壑不斷淌下,在煤灰覆蓋的皮膚上沖出幾道污濁的泥溝,浸透了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原色、被煤灰、汗?jié)n和暗紅血污板結得如同鎧甲般的破棉襖。
一個穿著油光锃亮黑色皮夾克、梳著溜光大背頭、叼著半截煙卷的年輕男人(礦主馬老三的秘書小吳)斜倚在診室斑駁脫漆的門框上,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等待清理的工業(yè)廢料,輕飄飄地掃過床上痛苦蜷縮的張三強。他手里漫不經心地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喏,老張頭,”秘書小吳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居高臨下的施舍腔調,打破了診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隨手一拋,將信封扔在張三強蓋著薄被、因劇痛而起伏的胸口,動作輕佻得像在丟棄垃圾,“礦上馬老板仁義,念在你干了小二十年,沒功勞也有苦勞,沒苦勞也有疲勞。三千塊,拿著?!彼钗豢跓?,慢悠悠地吐出幾個灰白的煙圈,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升騰,模糊了他冷漠的眉眼,“簽個字,摁個手印,這事兒就算兩清了。以后橋歸橋,路歸路,跟礦上再無瓜葛。”他從皮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和一支廉價的塑料殼圓珠筆。
信封落在胸口,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張三強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嗬嗬”聲。他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茫然地看著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又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空蕩蕩、被麻繩扎緊的褲管斷口處。巨大的生理痛苦和精神上的滅頂屈辱如同兩只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只剩下本能的戰(zhàn)栗。
“簽??!磨蹭什么!”秘書小吳不耐煩地用擦得锃亮的皮鞋尖,狠狠踢了踢行軍床銹跡斑斑的鐵架。刺耳的金屬噪音在狹小的診室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昂竺孢€有好幾個等著‘處理’呢!別耽誤工夫!”
張三強枯枝般、指甲縫里嵌滿黑泥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從破棉襖的袖口里伸出來,摸索著。秘書小吳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仿佛生怕沾染上對方身上的污穢和“晦氣”。他猛地俯身,伸出帶著皮手套的手,粗暴地、如同鐵鉗般抓住張三強那只沾滿煤灰和干涸血漬的手腕!幾乎是用蠻力,將那只顫抖無力、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按在展開的“自愿免責協(xié)議”簽名欄上!另一只手將圓珠筆硬塞進張三強僵硬的手指間!
“名字!寫這兒!”小吳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冷酷,他抓著張三強的手腕,強行拖動著那支不受控制的筆,在粗糙的紙面上劃出歪歪扭扭、如同鬼畫符般的筆畫。墨水斷斷續(xù)續(xù),名字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
“好了!”小吳像甩開一塊燙手的抹布,猛地甩開張三強的手腕。他一把將那張簽著扭曲名字的協(xié)議抽走,草草掃了一眼,嘴角撇出一個滿意的弧度,仔細折好塞進自己皮夾克的內兜。他撣了撣皮夾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最后瞥了一眼床上如同破敗麻袋般的張三強,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轉身,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揚長而去。
小主,
診室里,只剩下張三強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以及窗外寒風永無止境的嗚咽。
許久,許久。張三強才像從一場無邊噩夢中掙扎出片刻清醒。他顫抖著,用那只還算完好的右手,抓起胸口那個冰冷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入手,竟有一種沉甸甸的錯覺。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撕開封口,里面是一沓新舊不一、邊緣卷曲的百元鈔票。他伸出粗糙、指甲縫里嵌滿洗不凈黑泥的手指,一張張地、極其緩慢地捻開、撫平。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麻木。
每一張鈔票,都散發(fā)著礦坑深處特有的、濃重而刺鼻的煤灰味。邊角磨損卷起,沾著烏黑的油污和可疑的灰黑色指印。然而,更觸目驚心的是,其中幾張鈔票的邊角處,赫然沾染著幾滴已然干涸、變成暗褐色的……血跡!那暗紅的斑點,在昏黃搖曳的燈光下,如同沉默而猙獰的眼睛,死死地烙印在象征“賠償”的、冰冷的紙面上!
張三強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死死盯著那幾滴刺目的暗紅!呼吸瞬間變得如同拉破的風箱,急促而艱難!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巷道深處轟然塌方的巨石,聽到了自己左腿脛骨被生生砸斷時那令人牙酸的脆響!感受到了那溫熱的、帶著生命氣息的血液從斷裂的肢體處噴涌而出的絕望觸感!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無邊絕望、滔天悲憤和生理性劇烈惡心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精神堤壩!他猛地弓起腰背,劇烈地干嘔起來,胃部痙攣抽動,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渾濁的、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冷汗和臉上的煤灰,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深陷的眼窩里洶涌而出,沉重地砸落在他手中那沓沾著血污、散發(fā)著罪惡氣息的鈔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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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血的課本與破碎的儲蓄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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