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忠誠與背叛
大理城的最后一絲暖意,早已被深秋的寒意徹底吞噬。
凜冽的西北風(fēng)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剃刀,刮過城頭殘破的旌旗,發(fā)出嗚咽般的嘶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復(fù)雜氣味——濃重的、帶著鐵銹味的血腥氣頑固地盤踞不去。
與無處不在的焦糊味、還有遠(yuǎn)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尸體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專屬于末日的濁臭。
杜文秀站在南門城樓的高處,深陷的眼窩里,目光像燒紅的鐵釘,死死釘在城外那片連綿如黑潮的清軍營壘上。
劉字大旗和岑字大旗在風(fēng)中獵獵招展,如同兩條巨大的、擇人而噬的蟒蛇,將大理城緊緊纏繞、勒緊。
篝火點(diǎn)點(diǎn),如同地獄窺探人間的眼睛,連綿不絕,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黑暗盡頭。
號(hào)角聲、人喊馬嘶聲、沉重的軍械移動(dòng)聲,隔著冰冷的空氣,沉沉地、持續(xù)不斷地傳來,敲打著城頭每一個(gè)守軍緊繃欲斷的神經(jīng)。
“大帥……”副將馬國忠的聲音沙啞干澀,像砂紙摩擦著杜文秀的耳膜。
他捧著一碗渾濁的、勉強(qiáng)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碗邊豁了口,手背青筋畢露,微微顫抖著。
連日鏖戰(zhàn),他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唯有那雙眼睛,還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澳嗌儆命c(diǎn)吧?!?br />
杜文秀緩緩收回目光,那碗稀粥里映出他此刻的形容:面色青灰,眼窩深陷,顴骨在緊繃的皮膚下顯出嶙峋的輪廓,下巴上雜亂的胡須被風(fēng)吹得糾纏在一起。
他擺了擺手,動(dòng)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仿佛那手有千斤重。
“分下去,給城上值哨的弟兄們?!甭曇舻统粒焕滹L(fēng)吹得有些破碎。
馬國忠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dòng)了一下,捧著碗的手僵在那里,嘴唇翕動(dòng),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像一塊石頭,砸在杜文秀的心上。
就在這時(shí),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狹窄陡峭的城樓階梯傳來,帶著一種不祥的慌亂。
一個(gè)年輕的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上來,臉上沾滿了煙灰和干涸的血跡,嘴唇哆嗦著,幾乎無法成言:“大……大帥!東……東城!楊……楊將軍他……他……”
杜文秀的心猛地一沉,像墜入了無底冰窟。
他一步搶上前,鐵鉗般的手抓住年輕士兵單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duì)方痛哼出聲:“楊榮怎么了?說清楚!”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柱瞬間爬滿了他的全身。
“有人……有人看見楊將軍的親兵……半夜……偷偷從東城角……縋下城去……鉆進(jìn)了……鉆進(jìn)了清妖的營盤!”士兵喘著粗氣,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胡說!”馬國忠厲聲喝道,額角青筋暴起,“楊將軍是大帥臂膀,豈容你在此妖言惑眾!”
他猛地轉(zhuǎn)向杜文秀,急切地辯解,“大帥!楊將軍忠勇,人所共知!此必是清妖亂我軍心的毒計(jì)!卑職……”
杜文秀沒有說話。他緩緩松開了抓著士兵的手,身體似乎晃了一下,隨即又像石雕般站穩(wěn)。
他沒有看馬國忠,也沒有看那驚恐的士兵,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無邊的、充滿惡意的黑暗營火。
那些跳動(dòng)的火光,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變成了楊榮那張熟悉又驟然變得無比陌生的臉——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信誓旦旦說著“愿為大帥肝腦涂地”的臉。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比這深秋的夜風(fēng)更刺骨百倍,從他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瞬間凍結(jié)了四肢百骸。
背叛?在這個(gè)風(fēng)雨飄搖、生死懸于一線的時(shí)刻?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qiáng)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傳令各門守將,”杜文秀的聲音響起,異常地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發(fā)怵,像冰層下涌動(dòng)的暗流,“嚴(yán)加戒備,沒有帥府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離崗位!擅開城門者,立斬!”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硬生生擠出來,帶著鐵銹和血腥的味道。
馬國忠看著大帥驟然間仿佛又蒼老了十歲的側(cè)影,看著那雙深陷眼眸中翻涌的痛楚與決絕,所有為楊榮辯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沉重的、無聲的悲憤。
他重重一跺腳,轉(zhuǎn)身沖下城樓,吼聲在風(fēng)中撕裂:“傳大帥令!各門死守!擅動(dòng)者,斬!”
杜文秀依舊佇立在城頭,像一尊被遺忘在絕境中的石像。
城下,清軍營壘的喧囂聲浪似乎更大了,如同惡獸磨牙吮血的低吼,預(yù)示著更猛烈的風(fēng)暴即將來臨。冰冷的夜風(fēng)卷起他沾滿塵土的衣袍,獵獵作響。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連天上的星星都畏懼地躲藏起來。
正是人最困頓、意志最易松懈的時(shí)刻。驟然間,死寂被狂暴的雷霆徹底撕裂!
“轟隆——?。。 ?br />
第一聲巨響如同天罰,狠狠砸在城東!大地劇烈地顫抖起來,腳下的城墻仿佛變成了驚濤駭浪中的甲板,劇烈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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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秀在帥府簡陋的硬榻上猛地彈起,沖出門外時(shí),腳下仍在晃動(dòng)。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密集得如同擂響了一面巨大的、瘋狂的戰(zhàn)鼓!
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沖天的火光,瞬間將東城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又迅速被翻滾升騰的巨大煙塵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