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卸甲歸田師善堂
孫水河的秋色里漂著血。劉連捷記得那天自己解下佩劍時,劍穗上的紅纓落進河里,像一尾游向洞庭湖的錦鯉。
三千湘軍兒郎在楊家灘渡口卸甲,鐵器墜地的聲響驚起了蘆葦叢中的白鷺,撲棱棱掠過青磚灰瓦的村落。
"這柄劍該飲夠了血。"他把佩劍按在師善堂的第一塊礎石上時,石匠的手抖得厲害。
青石板上蜿蜒的血槽里,凝結著天京城墻的碎屑,那是年七月用火藥炸開的豁口里,混著人肉燒焦的味道夯進去的。
太湖石從蘇州啟程那日,劉連捷正在畫舫上聽《夜奔》。
伶人水袖翻卷處,他恍惚看見南京城墻缺口處飄揚的"吉"字營大旗。
三萬兩白銀買下的五座奇石,在運河里浸泡了八十一日,石紋里滲進的江南煙雨,最終凝成師善堂照壁上的云龍紋。
"東跨院要建藏書樓,西跨院得有個演武場。"
劉連捷用馬鞭指點圖紙時,鞭梢金鉤在宣紙上劃出裂痕。
兩百名徽州木匠在香樟林里搭起工棚,三年后,那些雕刻著百子千孫、五蝠捧壽的梁枋,會在晨曦里浮起沉香木的暗紋。
正廳的十二扇隔扇門,用的是整塊的南洋紫檀。
廣州十三行的紅毛商人送來玻璃鏡面,鑲在《韓熙載夜宴圖》的螺鈿邊框里。
最奇的是地面,青金石碎屑混著糯米漿澆鑄,走在上面仿佛踩著凝固的夜空。
曾國荃送來的賀禮是面青玉屏風,雕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
劉連捷把它立在百捷堂正中,玉色映著從景德鎮(zhèn)運來的霽藍釉燭臺,把滿室珠光都染成了冷調。
堂前楹聯(lián)是左宗棠親筆:"百戰(zhàn)山河凝血色,一庭花木養(yǎng)天和",金箔在烏木上流淌,像未擦凈的箭鏃反光。
藏書樓里最珍貴的不是宋版《武經總要》,而是用陣亡將士腰牌熔鑄的銅鎮(zhèn)紙。
七百二十枚腰牌在長沙爐房里燒了七天七夜,澆鑄時混進了劉連捷那柄斷刃。
如今這方銅獸伏在《孫子兵法》卷首,獬豸的眼睛里嵌著波斯商人帶來的貓眼石。
西跨院的演武場鋪著從岳州運來的青磚,縫隙里填著朱砂。
十八般兵器架空空蕩蕩,只在正中立著桿包銅頭的白蠟木長槍。
天京巷戰(zhàn)時折斷的那桿,槍纓早已褪成灰白,像團將熄未熄的余燼。
中秋夜宴那晚,師善堂的六百盞琉璃燈同時點亮。
劉連捷穿著御賜的黃馬褂,胸前朝珠壓得他呼吸困難。
流水席從正廳排到河埠頭,洞庭銀魚在景德鎮(zhèn)影青瓷碗里游動,衡山云霧茶泡開了血痂般的祁門紅茶。
"師者,效法曾師滌生公;善者,取《道德經》'上善若水'。"
他向醉醺醺的鄉(xiāng)紳們解釋堂名時,檐角的銅鈴突然齊響。
穿堂風掠過百捷堂的青玉屏風,二十四功臣的衣袂在燭光里飄動,宛如列陣的魂靈。
子夜散席時,管家發(fā)現(xiàn)老爺獨自在演武場舞槍。
白蠟木槍桿劃破的月光里,銅頭點過青磚上的朱砂縫,像在重走天京城的街巷。第二天清晨,花匠在朱砂縫里發(fā)現(xiàn)凝結的血珠,都說昨夜老爺?shù)呐f傷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