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的角樓剛敲過三更，蘇婉兒攥著密詔的手沁出冷汗。懷里的小太子朱祁鈺睡得正沉，溫?zé)岬暮粑鬟^她的頸窩，像只受驚后蜷縮的小獸。窗外，奉天殿方向火光沖天，廝殺聲裹著北風(fēng)灌進(jìn)偏殿的窗縫，帶著血腥氣的風(fēng)卷得燭火直晃。

  “夫人，西廠的人快搜到這邊了！”侍女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里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噼啪響，“剛才在御花園發(fā)現(xiàn)了李總管的尸體，他們肯定順著蹤跡找來的！”

  蘇婉兒把太子往錦被深處塞了塞，扯過床邊的帷帳罩住床腳，壓低聲音：“慌什么？記住，待會兒無論誰進(jìn)來，就說我染了風(fēng)寒，臥病在床。”她解下自己腕上的羊脂玉鐲，塞進(jìn)春桃手里，“你從后窗走，去吏部找王大人，就說‘東墻的梅花開了’，他自會明白?！?br />
  春桃攥緊玉鐲，淚珠砸在鐲面上：“那夫人您……”

  “我在這兒守著，他們不敢輕易動我。”蘇婉兒扯過件沾了藥汁的外衣披在身上，又往床頭擺了個藥碗，碗沿故意潑出些黑褐色的藥渣，“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春桃剛翻出后窗，殿門就被“哐當(dāng)”踹開。十幾個西廠番子舉著火把闖進(jìn)來，火光把他們臉上的刀疤照得猙獰可怖。領(lǐng)頭的千戶斜眼掃過滿室藥味，目光在蘇婉蒼白的臉上打了個轉(zhuǎn)。

  “蘇夫人，聽說太子在您這兒？”千戶的刀鞘敲著掌心，火星子濺到他靴邊。

  蘇婉兒咳了兩聲，故意讓聲音發(fā)?。骸扒粽f笑了，我這病了三天，連床都下不了，哪能藏人？”她掀開半幅被子，露出胳膊上貼著的退熱膏藥，“不信您看，太醫(yī)剛走呢。”

  一個小番子突然指向床腳的帷帳：“那是什么？”

  蘇婉兒心猛地一提，卻慢悠悠地掖了掖被角：“老毛病了，怕風(fēng)，遮著擋擋寒氣。”她眼角的余光瞥見帷帳下露出的一小截明黃色襁褓，指甲幾乎掐進(jìn)掌心。

  千戶冷笑一聲，一腳踹向床柱：“搜！”

  番子們立刻掀箱倒柜，瓷器碎裂聲、錦緞撕裂聲混在一起。蘇婉兒躺在床上，視線死死鎖著那帷帳，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fā)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大人！”一個番子從床底拖出個木箱，打開一看，里面全是太子的小衣服，他抬頭喊道，“找到這個！”

  千戶眼睛一亮，幾步?jīng)_到床邊就要掀帷帳。蘇婉兒猛地坐起來，咳著撲過去按住他的手，指甲掐進(jìn)他手背：“千戶敢動我兒子的遺物？他去年夭折時，陛下抱著他的小衣服哭了三天三夜，你想讓陛下剜了你的心嗎？”

  千戶的手頓在半空。他當(dāng)然記得去年那個早夭的小王子，確實(shí)是穿這些小衣服下葬的。可上頭的命令說得清楚，必須找到太子朱祁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那帷帳……”他猶疑著。

  “我兒子的魂兒怕黑，掛著擋擋亮?！碧K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滑進(jìn)枕頭，“你們都走！別擾了我兒子清靜！”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王大人的喊殺聲：“西廠竟敢擅闖內(nèi)宮！給我拿下！”

  千戶臉色驟變，聽到外面番子的慘叫，也顧不上細(xì)查，狠狠瞪了蘇婉一眼，帶人就往外沖。

  殿門關(guān)上的瞬間，蘇婉兒癱倒在床上，掀開帷帳緊緊抱住發(fā)抖的小太子。朱祁鈺被驚醒，小嘴一癟要哭，她趕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輕聲哄：“殿下乖，娘在呢，梅花開了，咱們能活下去了?！?br />
  燭火在風(fēng)里輕輕晃，映著她濕透的鬢角，和懷里那團(tuán)明黃襁褓上繡著的小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