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宣德帝賜墨
宣德帝的鑾駕停在蘇州府學門口時,晨光剛漫過欞星門的頂端。朱瞻基一身常服,只帶了兩個內(nèi)侍,青布袍上沾著露水,倒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望著府學門口那棵老槐樹,忽然笑道:“記得這里的槐花蜜最甜,當年陪皇爺爺來巡學時,還偷摘過槐花呢?!?br />
知府吳大人忙躬身引路:“陛下惦記的,怕是府學里的文脈吧?您看這門楣上的‘明倫堂’三個字,還是洪武爺親筆題的。”
朱瞻基走進明倫堂,目光掃過墻上的匾額,最終落在案上攤開的幾張詩箋上。最上面那張是張繼的《楓橋夜泊》,旁邊添了行小字:“蒙陛下賜墨,敢改數(shù)字以紀盛事?!弊舟E旁邊,一方墨印鮮紅——正是宣德帝的私印。
“這孩子膽不小,敢改詩,還敢用朕的???”朱瞻基拿起詩箋,眼底卻帶著笑意。昨夜他微服到府學,正撞見張繼對著詩稿發(fā)愁,聽說這少年因“霜滿天”被人刁難,便順手在改稿上蓋了印,權當是鼓勵。
這時,沈硯靈帶著沈硯明進來,見了圣駕連忙行禮。沈硯明捧著個錦盒,緊張得手都在抖。“陛下,這是……家父讓小臣獻給您的新墨?!?br />
朱瞻基打開錦盒,里面是方墨錠,刻著“江南春”三個字,墨色如漆,隱隱泛著玉光?!八蔁煋搅嗣废??”他放在鼻尖輕嗅,笑道,“是沈老員外的手藝吧?當年朕的啟蒙墨,就是他親手制的?!?br />
沈硯靈首道:“家父曾說,陛下登基后如果難得來江南,這墨里就摻了當年的新梅蕊,也算咱們江南的一點心意?!?br />
“心意得收,禮卻不能白受?!敝煺盎鶑膬?nèi)侍手里接過一個紫檀木盒,遞給沈硯明,“這是朕用了十年的硯臺,石質(zhì)是端溪老坑,你且用著。寫字如做人,得有筋有骨,卻也得留幾分溫潤?!?br />
沈硯明捧著硯臺,指尖都在顫,忽然想起姐姐說的“寫自己見過的事”,鼓起勇氣抬頭:“陛下,臣……臣會把稻田里的事寫進詩里!”
朱瞻基朗聲笑了:“好!等你寫出讓朕眼前一亮的詩,朕再賜你一方好墨!”他轉(zhuǎn)向張繼,見少年手里正捏著那頁改了字的《楓橋夜泊》,便拿起筆在末尾添了句:“月落烏啼終有曉,江楓漁火照歸人?!?br />
“改得如何?”他看向眾人。
吳知府撫掌道:“‘終有曉’三個字,把愁緒都寫散了!陛下這一筆,如撥云見日?。 ?br />
張繼紅著臉點頭:“陛下改得好!像……像寒山寺的鐘聲,敲完就天亮了!”
朱瞻基又走到案前,見沈硯秋案上擺著本《蠶桑要術》,里面夾著張紙條,寫著“春蠶吐絲時,需常換桑葉,忌悶忌潮”,字跡工整如繡?!澳阍趯W蠶桑?”
“回陛下,”沈硯靈道,“江南蠶農(nóng)多,懂些蠶桑,才能寫出他們的日子?!?br />
朱瞻基拿起筆,在紙條旁寫了行字:“民生在勤,勤則不匱?!睂懲陮⒐P一擱,墨汁在紙上暈開,卻絲毫不亂,“這字送你,算朕謝你替百姓記著這些實在事?!?br />
內(nèi)侍低聲提醒:“陛下,該去碼頭了,船已備妥?!?br />
朱瞻基最后看了眼明倫堂里的少年們——沈硯明捧著硯臺摩挲,張繼在改詩稿,沈硯秋在補記蠶桑筆記——忽然笑道:“江南的文脈,不在亭臺樓閣,在這些沾著泥土氣的字里啊?!?br />
鑾駕離開時,朱瞻基回頭望了眼府學的方向,見沈硯明正踮腳把他賜的硯臺擺到窗臺上,對著陽光看石紋,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皇爺爺也曾賜他一方硯臺,說“筆要握穩(wěn),心要放正”。
而那方“江南春”墨錠,后來被朱瞻基帶回了京城,磨在御案上,寫下了《勸農(nóng)詔》,詔書上說:“農(nóng)桑為天下本,官吏若敢奪農(nóng)時、傷農(nóng)利,朕必嚴懲?!?br />
蘇州府學的明倫堂里,沈硯秋把皇帝題的“民生在勤”貼在墻上,沈硯明用新硯臺寫下第一行字:“今日見陛下,知字能安邦,亦能記桑麻?!睆埨^則把改定的《楓橋夜泊》工工整整抄在錦緞上,旁邊特意注明:“宣德十年春,蒙陛下改句,愁眠終遇曉?!?br />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這些帶著墨香的紙頁上,像給江南的文脈,鍍上了層暖融融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