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靈踩著露水出門時，竹籃里已經(jīng)裝好了三樣?xùn)|西：一把銅柄小鐮刀，用來割除病枝；一疊油紙，裹著剛蒸好的米糕，是給桑田邊看守窩棚的老周叔帶的；還有個青瓷小瓶，裝著艾草浸的酒，防蛇蟲用的。

  晨光剛漫過桑田的田埂，桑葉上的露水就順著葉尖往下滴，打濕了她的布鞋。沈硯秋走得很慢，手指時不時拂過桑葉背面，像在翻看書頁——那里藏著桑蟥的卵，芝麻大小，黃澄澄的，不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硯靈姑娘早??！”窩棚里的老周叔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手里還捏著煙桿，“今兒個的桑比昨天又綠了一層，你瞧這葉肉，厚實(shí)得能擠出汁來?！?br />
  沈硯靈笑著把米糕遞過去：“周叔嘗嘗，新蒸的，加了棗泥?！彼紫律?，指著身邊一株桑樹的枝條，“您看這枝椏，葉子邊緣卷起來了，背面還有白霜似的東西，是得了‘白粉病’吧？”

  老周叔磕了磕煙桿里的灰，湊過來看：“可不是嘛，昨兒還好好的，許是夜里露重，悶出來的?！彼麖母C棚角落拖出個竹筐，里面裝著石灰和硫磺粉，“按老法子，摻著水刷一遍枝椏就行，這病怕燥。”

  “我?guī)Я诵屡涞乃幏?。”沈硯靈從竹籃里拿出個紙包，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這是鎮(zhèn)上藥鋪李掌柜給的方子，石膏粉混著草木灰，比硫磺溫和些，不傷嫩葉?！彼テ鹨话?，往葉背上輕輕撒了點(diǎn)，“您看，這樣附著力強(qiáng)，還能沾掉桑蟥的卵。”

  老周叔瞇著眼看了看：“還是你們讀書人法子多。我昨兒在后頭那片桑田，見著幾只‘桑天牛’，把枝子都蛀空了，正想找你爹來合計(jì)呢?！?br />
  沈硯靈立刻直起身：“在哪兒？帶我去看看?！?br />
  穿過三排桑樹，果然見幾株老桑的樹干上有圓圓的蟲洞，洞口還掛著褐色的蟲糞。沈硯秋蹲下身，從竹籃里拿出銅柄鐮刀，順著蟲洞往里探了探，又側(cè)耳聽了聽，忽然揚(yáng)起鐮刀，在蟲洞上方半寸處輕輕一砍——切口剛夠塞進(jìn)一根細(xì)鐵絲，她捏著鐵絲往里捅了捅，很快挑出條白色的幼蟲，足有手指長，還在扭動。

  “就是這東西，?？袠涓傻男摹！彼延紫x扔進(jìn)旁邊的火盆里，火星“噼啪”炸開，“得把所有蟲洞都找出來，用瀝青堵上，再在樹干上刷層石灰，它們就不敢來了?！?br />
  老周叔蹲在旁邊幫著撿蟲糞：“你爹總說，這桑田比賬本還得細(xì)著看，一處漏了，整年的收成就懸了?！?br />
  “可不是嘛?！鄙虺庫`用鐮刀割下病枝，切口斜斜的，像被剪刀剪過似的齊整，“我娘說，桑樹和人一樣，得順著性子來。你看這枝子，長得太密了就透不過氣，容易生病；太稀了又結(jié)不出好葉，得疏得恰到好處才行?！彼呎f邊修剪過密的枝條，陽光透過新露出的空隙灑下來，在地上映出細(xì)碎的光斑。

  老周叔嚼著米糕，看著她的動作：“你剪的枝子，切口都朝北邊，是怕雨水積在里面爛了吧？這心思比你爹還細(xì)?！?br />
  沈硯靈笑了，指尖沾著的桑汁蹭在臉頰上，像抹了點(diǎn)綠顏料：“前兒看《農(nóng)桑輯要》里寫的，說‘剪口避雨，如人避傷’，試了試果然管用?！?br />
  正說著，遠(yuǎn)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是鄰村的娃子們提著竹籃來采桑椹。沈硯秋直起身，對著他們喊：“采紅的，別揪青的！桑椹要留著當(dāng)種子，枝子可別亂晃，剛結(jié)的蠶繭嫩著呢！”

  孩子們遠(yuǎn)遠(yuǎn)應(yīng)著，聲音像撒了把糖豆，在桑田里蹦跳著散開。老周叔看著沈硯秋的背影，忽然對剛走過來的沈父說：“你家這姑娘，是把桑田當(dāng)成書來讀了，連風(fēng)都順著她的性子走呢?！?br />
  沈父笑著點(diǎn)頭，看著女兒蹲在桑樹下，正用艾草酒擦拭被桑枝劃破的手指，陽光落在她沾著草屑的布裙上，像幅剛點(diǎn)染好的畫——原來日子真的能種進(jìn)土里，侍弄得好了，就會抽出這樣清亮的穗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