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jiān)的晨露還凝在窗欞上，沈硯明抱著剛抄好的《論語》，拐過回廊時，迎面撞上一個人，懷里的書卷嘩啦啦散了一地。

  “對不住對不??！”對方慌忙去撿，聲音里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沈硯明低頭一看，是同舍的陸子硯，他辮子睡得歪歪斜斜，前襟還沾著點墨痕，顯然是昨夜又熬夜了?！皼]事，”沈硯明也蹲下身，指尖觸到一張畫著棋盤的紙，上面用朱筆圈著幾個落點，“又在下棋？”

  陸子硯撓撓頭，把畫滿棋盤的紙胡亂塞進袖袋：“睡不著，琢磨琢磨棋局。你這是去見先生？”

  “嗯，先生讓我把抄好的《論語》給他?！鄙虺幟靼焉⒙涞臅磙?，忽然發(fā)現(xiàn)最底下那本夾著片風(fēng)干的銀杏葉，葉脈清晰，是去年深秋在國子監(jiān)后山撿的。他想起那時陸子硯正蹲在樹下，對著滿地金黃唉聲嘆氣——他省吃儉用買的硯臺被人偷了，那是他爹留給他的遺物。

  那天傍晚，沈硯明把自己的備用硯臺塞進陸子硯懷里，對方紅著眼眶推回來：“這是你娘給你求的，我不能要。”最后兩人各讓一步，共用一方硯臺，你磨墨我寫字，倒也默契。

  “對了，”陸子硯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給你的?！崩锩媸莾蓚€熱乎乎的肉包子，油汁浸透了紙，散著誘人的香氣?！拔夷锿腥藦睦霞?guī)淼?，豬肉大蔥餡，你嘗嘗?！?br />
  沈硯明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肉汁濺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擦。陸子硯看得直笑，遞過帕子：“慢點吃，又沒人搶。知道你今早要見先生，特意讓廚房多蒸了兩個?！?br />
  正說著，隔壁舍的王承宇抱著一摞書走過來，看見他們就嚷嚷：“子硯！昨晚那步棋你耍賴！明明是我贏了！”他嗓門大，震得廊下的麻雀都飛了，“還有你，硯明，先生讓你帶的《策論精選》你帶了嗎？我昨晚漏了兩頁沒抄?！?br />
  “在這兒呢?！鄙虺幟鲝臅砝锍槌鲆槐?，上面貼著他寫的小注，“這兩頁我標了重點，你照著補就行。”

  王承宇接過書，眉開眼笑：“還是你靠譜！不像某些人，下棋輸了就往棋盤上灑茶水?！?br />
  陸子硯臉一紅：“那是意外！誰讓你步步緊逼，不給人留活路！”

  三人說說笑笑往講堂走，陽光透過回廊的雕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硯明看著陸子硯因為爭辯而漲紅的臉，和王承宇大大咧咧拍著他肩膀的手，忽然想起剛?cè)雽W(xué)時，自己因為口音被嘲笑，是陸子硯站出來用更重的鄉(xiāng)音替他解圍；王承宇看似粗線條，卻總在他熬夜時悄悄留一盞燈，桌上永遠溫著一壺熱水。

  上個月沈硯明染了風(fēng)寒，陸子硯守在床邊煎藥，藥太苦，就偷偷往里面加了顆蜜棗；王承宇跑遍京城，買回據(jù)說能“治百病”的酸梅湯，酸得他齜牙咧嘴，卻把一碗都喝了——因為王承宇說“這是我娘說的方子，喝了準好”。

  講堂門口，先生正站在臺階上等著，看見他們，板著臉道：“都站在這兒做什么？遲到了還不進來?！?br />
  三人吐了吐舌頭，趕緊溜進去。沈硯明坐下時，發(fā)現(xiàn)陸子硯悄悄往他手里塞了顆糖，王承宇則在桌子底下遞過來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他昨天說想吃的話梅。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攤開的書卷上，字里行間仿佛都帶著暖意。沈硯明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散開，心里清楚，這份同窗情誼，就像這顆糖，不濃烈，卻能在寒窗苦讀的日子里，一點點甜到心里，讓那些枯燥的經(jīng)書，都變得好懂了些。

  或許將來，他們會各奔東西，為了前程在官場或市井里奔波，但此刻，在這國子監(jiān)的晨光里，為了一道難題爭得面紅耳赤，為了一個肉包子分著吃，為了對方的一點小麻煩而真心牽掛——這樣的情誼，會像那顆被陸子硯塞進袖袋的銀杏葉，在歲月里慢慢風(fēng)干，卻永遠保留著最初的形狀和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