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蘇婉猶豫
蘇婉站在聚寶齋的柜臺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一匹云錦的邊緣。蜀地蠶絲織就的料子在琉璃燈下流轉(zhuǎn)著虹彩,孔雀羽線織就的纏枝紋隨動作漾開細(xì)碎的光,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明知道該為三皇子的賞花宴定下衣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心思總在取舍間打轉(zhuǎn)。
“蘇姑娘,這匹‘醉春風(fēng)’是新到的貢品料子,”掌柜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軟尺在手里靈活地轉(zhuǎn)著圈,“您看這光澤,日光下能映出七種顏色,做件旗袍配您上次定的東珠首飾,下月宴上一亮相,保管壓過那些穿金戴銀的。”
蘇婉沒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越過琳瑯滿目的綢緞,落在柜臺角落的木盒上。盒子里放著塊半舊的青布,粗棉線織的,邊角磨得起了毛,是去年去江南采風(fēng)時,在沈硯靈的藥鋪里順手拿來包草藥的。記得當(dāng)時沈硯靈正蹲在藥圃里薅草,褲腳沾著泥,見她沒帶包藥的東西,就從屋里翻出這塊布遞過來,手心的繭子蹭過她的手背:“這是我娘納鞋底剩下的,粗是粗了點(diǎn),結(jié)實(shí)?!?br />
“姑娘是覺得這云錦太艷了?”掌柜的眼尖,又從柜底翻出塊月白色的杭綢,展開時像鋪開片云,“那試試這個?素凈得很,上面的蘭草是蘇繡傳人李婆婆親手繡的,針腳細(xì)得能數(shù)清,配您這溫婉性子,再合適不過?!?br />
蘇婉的指尖觸到杭綢的瞬間,忽然想起沈硯秋給她的那包薄荷糖。那時她染了風(fēng)寒咳得厲害,沈硯靈從抽屜里摸出個油紙包,里面的糖塊裹著薄薄的糯米紙,放在嘴里涼絲絲的,帶著點(diǎn)草藥的清苦,卻比宮里那些甜得發(fā)膩的蜜餞更合心意。她當(dāng)時笑說這糖太素凈,沈硯靈卻撓撓頭,耳根發(fā)紅:“治病的東西,甜了就不管用了?!?br />
“還是……再等等吧。”蘇婉把目光從杭綢上移開,拿起那塊青布,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針腳——那是種最普通的平針繡,針腳歪歪扭扭,像剛學(xué)針線的姑娘繡的,卻比任何精致的繡品都讓她覺得踏實(shí)?!百p花宴穿什么不重要,我……我還是想先去趟驛站,看看有沒有江南來的信?!?br />
掌柜的了然地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是等沈姑娘的信吧?昨兒我聽驛站的老周說,江南來的郵包堆了半屋子,說不定就有您的呢?!?br />
蘇婉的臉微微一紅,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青布折成方巾大小,放進(jìn)袖袋里。剛到門口,就撞見個穿綠衫的小丫鬟,手里舉著個牛皮紙信封,跑得發(fā)髻都散了,氣喘吁吁地喊:“蘇姑娘!沈姑娘從江南寄信來了!驛站的人說,上面還畫了畫呢!”
信封上的字跡力透紙背,筆畫帶著股韌勁,是沈硯秋獨(dú)有的筆鋒。蘇婉捏著信封,指尖微微發(fā)顫,指甲在封口處劃了三次才把信紙抽出來。上面沒寫多少字,只畫了幅小畫:藥圃里的薄荷長得正旺,葉片上還畫了幾滴露水,旁邊畫了個小小的人,蹲在地上,手里舉著塊青布,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薄荷夠了,等你來采?!?br />
蘇婉看著畫,忽然笑了,先前堵在心頭的猶豫像被風(fēng)吹散的霧,一下子就沒了。她轉(zhuǎn)身對掌柜的說:“那匹‘醉春風(fēng)’我要了,再……再給我扯三尺青布,就要最普通的那種,做個布包?!?br />
掌柜的愣了愣,隨即笑道:“好嘞!這青布配云錦,倒是新奇得很?!?br />
蘇婉沒解釋,只是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塊舊青布放在一起。指尖觸到布上的毛邊,心里忽然透亮——有些猶豫,其實(shí)只是在等一個簡單的信號。就像薄荷的清苦能壓下蜜餞的甜膩,粗布的踏實(shí)能襯得云錦更艷,她終究明白,比起宴會上的亮眼,心里那份“等你來”的篤定,才是最該握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