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污蔑偷稅
暮色像浸了濃墨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西街的屋檐在燈籠光里暈出模糊的輪廓。沈硯靈剛把最后一袋平價糧遞到領糧的老丈手里,粗布米袋上還留著她指腹的溫度,就見兩個穿青色公服的人撥開人群,腰間的“稅”字銅牌在燈籠下泛著冷光,鞋釘踩在青石板上“噔噔”響——是稅吏。
“沈硯靈姑娘在嗎?”為首的稅吏面無表情,手里展開一張泛黃的文書,紙邊卷著毛邊,“有人遞狀,說你私開糧倉售賣糧食,數(shù)月未繳商稅,涉嫌偷稅漏稅,跟我們回局里一趟?!?br />
周圍的百姓瞬間靜了,剛領到糧的張大媽攥緊米袋,布袋上的麻繩勒得指節(jié)發(fā)白:“不可能!沈姑娘賣糧比市價低兩成,每次都給開收據(jù),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已繳稅’,怎么會偷稅?”旁邊挑著擔子的貨郎也附和:“就是!我上回買了五斤小米,她還給我看稅票,紅章蓋得清清楚楚!”
沈硯靈抬手按住躁動的人群,指尖沾著的谷糠簌簌往下掉。她的目光越過稅吏肩頭,落在斜對面的街角——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正縮在酒旗陰影里,手里攥著個空酒壇,見她看過來,慌忙把臉埋進壇口,帽檐壓得極低。是胡萬山的賬房先生,前幾日還來買過桑葉,算盤打得噼啪響。
“官爺稍等?!彼D(zhuǎn)身回屋,木門“吱呀”一聲,片刻后抱著個樟木匣出來,匣面雕著纏枝蓮,是去年周忱送的。打開時,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黃紙,最上面是稅票,下面壓著收據(jù),用紅繩按月份捆著,像一摞碼好的桑苗。“每次售糧,我都按市價三成繳稅,這是稅局開的完稅憑證,日期、糧種、金額,一筆筆都記著?!彼讣恻c過其中一張,“比如昨日賣給張大媽十斤糙米,價銀七錢,稅錢兩錢一分,稅票編號‘西字第37號’,是稅吏王大哥親手蓋的章,他左手小指缺半節(jié),章角總比別人多道淺痕?!?br />
稅吏接過憑證翻看,指腹劃過紅章,眉頭漸漸蹙起——那章角的淺痕確實是王姓稅吏的標記。沈硯靈又道:“至于這舉報信,”她瞥了眼稅吏手里的文書,“官爺細看,字跡歪歪扭扭,卻在末尾畫了稅局的花框——真正的舉報信需有舉報人簽章,這封信只有個模糊的黑指印,倒像是……”她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掃向街角,“像是某些人蘸著硯臺里的墨汁,匆匆按上去的。”
陰影里的賬房先生忽然一個踉蹌,撞翻了旁邊的貨箱,里面的陶罐“哐當”碎了一地。稅吏何等精明,立刻回頭喝令:“出來!”
賬房先生被兩個兵丁拖到燈籠下時,臉白得像宣紙,帽檐掉在地上,露出光禿禿的頭頂。沈硯靈盯著他手背上的墨漬——是胡記糧行特有的松煙墨,帶著股焦味?!笆呛f山讓你做的吧?”她聲音平靜,“他中午在茶館拍著桌子說要‘討回公道’,原來就是指這個?!彼D(zhuǎn)向稅吏,“官爺若不信,可去胡記糧行查賬。他們這個月的稅票,有三張寫著‘高價細米’,實際賣的卻是陳米,其中一張的金額,恰好是用我今日的平價糧數(shù)量,冒充高價糧申報的,差額正好是偷稅的銀子。”
稅吏眼神一凜,立刻分了個人往胡記糧行去。賬房先生“噗通”跪在地上,膝頭磕在碎陶罐上,血珠滲出來也顧不上擦,抖著嗓子全招了:“是胡掌柜逼我的!他說沈姑娘搶了他的生意,讓我寫舉報信栽贓……說事成了給我五十兩,讓我回鄉(xiāng)蓋房……”
百姓們炸開了鍋,有人往胡記糧行的方向啐了一口:“怪不得他糧價比別家高兩成!原來是偷了稅填自己腰包!”“上回我買他的米,還說‘一分價錢一分貨’,敢情是把稅錢加我們頭上了!”
沈硯靈把樟木匣遞給稅吏:“辛苦官爺跑一趟,這些憑證還請帶回備案?!彼D了頓,看著癱在地上的賬房先生,月光落在他鬢角的白發(fā)上,“念你是被脅迫,又是家里獨子,這次便不追究。但往后若再幫著做假賬,稅局的大牢可容不得你?!?br />
稅吏收了憑證,臨走時狠狠瞪了賬房先生一眼:“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偷稅漏稅的事,我們今晚就查,查出來定不饒他!”
人群漸漸散去,張大媽走時還回頭說:“沈姑娘,明兒我還來買糧!”周忱提著盞羊角燈籠走來,光暈照亮沈硯秋沾了灰塵的裙擺,燈籠穗子上的鈴鐺輕輕響:“早說過胡萬山輸了糧價會狗急跳墻,還好你把稅票都收著。”
沈硯靈望著胡記糧行方向亮起的火把,橘紅色的光映在天上,像燃著的賬本。她輕輕合上樟木匣,鎖扣“咔噠”一聲:“對付這種人,就得把賬算得比他更細。”燈籠的光暈在她眼底跳動,“本來想著都是街坊,留幾分顏面,看來不必了?!?br />
遠處傳來稅吏的喝問聲,夾雜著胡萬山氣急敗壞的叫喊,像被踩住尾巴的狗。沈硯秋低頭撫平收據(jù)上的褶皺,忽然笑了——那些整齊碼放的稅票,紅章在燈光下泛著暖光,像一行行無聲的字,寫著比“公道”更實在的東西:一分稅銀,一分清白,就像桑苗要扎根泥土,人活著,也得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