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稅賦不均
秋收剛過,蘇州府衙外的鼓就被敲響了。
擊鼓的是個穿粗布短打的老漢,手里攥著半截稻穗,跪在堂前“咚咚”磕頭,額角很快滲出血來:“青天大老爺!求您給小民做主啊!這稅賦實在沒法交了!”
林文清剛處理完蠶桑供品的文書,聽見鼓聲連忙升堂。他看著堂下的老漢,認得是城郊張村的張老實,去年蠶瘟時家里損失最重,今年好不容易靠著新蠶種緩過點勁,怎么又來擊鼓?
“張老實,你有何冤情?”林文清的聲音透過公案傳來,帶著幾分沉穩(wěn)。
張老實抬起頭,滿臉溝壑里還沾著泥,手里的稻穗被捏得變了形:“大人!今年秋收,小民家里收了三十石稻子,按規(guī)矩該交五石稅糧,可里正說……說要按‘新規(guī)矩’,交十石!”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稅單,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張老實,上等田三十畝,稅糧十石”。
“上等田?”林文清皺眉,“張村的地多是河灘地,往年都是按中下等田算的,怎么突然成了上等田?”
“就是?。 睆埨蠈嵓钡弥倍迥_,“里正說……說今年查田,把我家那幾畝河灘地劃成了‘淤田’,算上等!可那地看著肥沃,一到汛期就被淹,今年能收三十石已是天照應,交十石,家里老婆孩子就得喝西北風!”
話音剛落,堂外又涌進來十幾個村民,有扛著鋤頭的,有抱著孩子的,齊刷刷跪在堂下:“大人!我們也一樣!里正把好地劃給地主,把薄地算給我們,稅賦翻了一倍還多!”
為首的李二柱是沈家村的,去年跟著阿秀學過養(yǎng)蠶,此刻紅著臉喊道:“我家那幾畝桑田,明明是中等地,里正硬說是‘?;~塘’,按上等田收稅!這不是明搶嗎?”
林文清心里咯噔一下。他接任知府后,只忙著整頓漕運和蠶桑,倒沒細查稅賦。他讓衙役把稅單收上來,一疊看下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張村、李村、沈家村……凡是農(nóng)戶居多的村子,稅賦都比去年漲了五成以上,而那些地主鄉(xiāng)紳的田產(chǎn),稅單上的數(shù)字卻低得離譜。
“傳里正!”林文清的聲音沉了沉。
片刻后,張村的里正王麻子被帶了上來。他穿著件半舊的綢衫,肚子滾圓,見了林文清,臉上堆著笑:“大人喚小的來,有何吩咐?”
“王麻子,張老實的地為何按上等田收稅?”林文清把稅單摔在他面前,紙頁“啪”地彈起。
王麻子的臉白了白,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回大人,今年府里不是要‘清丈田畝’嗎?小的按規(guī)矩查的,張老實家的地確實淤了新土,算上等沒錯……”
“放屁!”張老實猛地站起來,被衙役按住,“那地開春還淹著呢!你收了地主的好處,把好地劃給他,把壞地塞給我們!”
王麻子梗著脖子:“你胡說!我可是按‘魚鱗圖冊’算的!”
“魚鱗圖冊?”林文清冷笑,“把張村的魚鱗圖冊拿來!”
魚鱗圖冊是記錄田畝的冊子,上面畫著每塊地的形狀、等級,像魚鱗一樣排列,本該是收稅的依據(jù)??僧斞靡郯褕D冊抱上來,林文清翻開一看,頓時氣得拍了案——圖冊上的田塊標注亂七八糟,好地被改成“荒地”,薄地被描成“肥田”,墨跡還新鮮得很,顯然是剛改過的。
“王麻子,這圖冊是你改的?”林文清的聲音帶著寒意。
王麻子“噗通”跪下,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是……是地主周老爺讓我改的……他說……他說改了圖冊,稅能少交一半,還……還分我兩石米……”
堂下的村民炸開了鍋,紛紛罵道:“我就說稅怎么突然漲了!原來是被他們貪了!”“周地主家有三百畝好地,稅單上才交十石,這公道嗎?”
林文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他看著堂下群情激憤的村民,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王麻子,忽然明白阿秀前幾日說的“桑農(nóng)日子剛好轉(zhuǎn),別讓稅賦拖垮了”是什么意思。
“把王麻子收監(jiān)!”林文清站起身,“傳我的令,重新清丈田畝,核對魚鱗圖冊!凡有篡改圖冊、包庇地主的,一律嚴查!”他看向張老實,“你們先回去,今年的稅賦暫按去年的標準交,等查清田畝,多退少補!”
村民們愣了愣,隨即爆發(fā)出一片歡呼:“謝林大人!”“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
林文清看著他們的笑臉,心里卻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蘇州府的稅賦積弊已久,地主勾結(jié)里正、篡改圖冊的事,恐怕不止張村一處。要想讓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光靠蠶桑還不夠,這稅賦的天平,必須先端平了。
退堂后,林文清沒回后衙,而是帶著兩個文書往沈家村去。他想找阿秀聊聊,那個總能從蠶繭里看出門道的姑娘,或許對這稅賦的事,也有不一樣的見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剛收割完的田埂上,像一道遲遲未平的褶皺。他知道,要熨平這褶皺,怕是要費不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