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晨霧還沒散，玄妙觀的鐘聲剛敲過五更，西城的綢緞莊忽然炸響一聲脆響——是門閂被踹斷的聲音。緊接著，“哐當(dāng)”一聲，沈記銀號的招牌從二樓墜下，砸在青石板上裂成兩半。

  “抄家！都不許動！”

  錦衣衛(wèi)的鐵甲靴踏過濕漉漉的石板路，靴底的鐵掌碾碎了路邊的露水。為首的校尉舉著腰牌，沖進(jìn)銀號時，沈老三的賬房先生正往灶膛里塞賬本，火星子濺到他的綢衫上，燒出個黑窟窿?！八?！”校尉一聲令下，士兵們翻箱倒柜的聲響、瓷器碎裂的脆響、婦人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在霧氣里炸開。

  消息像長了腳，半個時辰就傳遍了蘇州城。

  “聽說了嗎？沈記銀號被封了！”賣早點(diǎn)的張嬸往油條鍋里倒油，聲音壓得極低，“昨夜欽差大人帶著人，從銀號地窖里起出三箱金磚，還有跟倭寇交易的賬冊！”

  “何止啊，”旁邊挑著菜擔(dān)的老李湊過來，“我今早送菜去巡撫衙門，見著沈老三被鐵鏈鎖著，往日里油光水滑的頭發(fā)，一夜間白了大半！聽說他把貪的銀子全換成了洋貨，藏在太湖的船上呢！”

  玄妙觀前的茶攤早已坐滿了人，說書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響：“要說這沈老三，前陣子還在觀前街?jǐn)[闊，給戲班打賞就擲出十兩銀子！誰承想啊，他給倭寇當(dāng)買辦，把蘇州的絲綢、瓷器一車車運(yùn)出去，換回來的竟是鴉片！”

  人群里炸開一片罵聲，而此時的巡撫衙門內(nèi)，氣氛正劍拔弩張。

  “王大人，沈老三招了，”阿秀把供詞推到欽差王晏面前，紙上的墨跡還沒干透，“他不僅私通倭寇，還勾結(jié)了知府大人，上個月那批‘失蹤’的軍糧，就是他們倒賣去了琉球?！?br />
  王晏捏著供詞的手指泛白，忽然拍案：“傳知府！”

  知府周顯才被帶進(jìn)來時，官帽歪著，袍角沾著泥——他是從妾室的偏院被拖來的。“王大人，誤會！都是沈老三誣陷！”他抖得像篩糠，膝蓋一軟就想跪，卻被錦衣衛(wèi)架住。

  “誤會？”阿秀冷笑一聲，把一疊書信摔在他面前，“這是從你書房暗格里搜出的，跟沈老三的往來密信，上面寫著‘軍糧已運(yùn)至東沙島，倭寇按市價加三成收購’——還要我念下去嗎？”

  周顯才的臉?biāo)查g灰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王晏盯著他，聲音像淬了冰：“蘇州百姓嚼著摻沙的米，而你們把軍糧賣給倭寇換銀子——周顯才，你這官帽戴得，良心就不疼？”

  外面的喧鬧聲隱隱傳來，阿秀走到窗邊，看見百姓們正圍著被押解的沈家族人扔菜葉，而巡撫衙門的旗桿上，那面“欽”字旗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沈老三還在觀前街的酒樓里摟著歌妓喝酒，而此刻，他的銀號已被貼上封條，賬本被抬進(jìn)了欽差行轅，那些藏在金磚下的罪惡，正一點(diǎn)點(diǎn)暴露在蘇州的晨光里。

  “押下去?！蓖蹶痰穆曇舸驍嗔怂乃季w，“連同涉案的十三名官員，一并打入天牢，等候圣裁?！?br />
  阿秀轉(zhuǎn)身時，看見王晏正望著墻上的蘇州輿圖，指尖在太湖的位置重重一點(diǎn)：“沈老三的船藏在西山島，帶一隊(duì)人去查抄——記住，那些換出去的軍糧，能追回來多少，就追回來多少?！?br />
  “是！”阿秀抱拳應(yīng)下，轉(zhuǎn)身往外走。陽光已穿透晨霧，照在衙門的青磚上，亮得晃眼。她聽見身后王晏又在吩咐屬官：“貼告示，把沈老三的罪狀抄錄百份，在蘇州城各處張榜——讓蘇州百姓看看，朝廷清剿蛀蟲的決心，絕不是空話?！?br />
  走到門口時，阿秀遇見了送菜的老李，他咧著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阿秀姑娘，這下可好了！往后咱們蘇州的米缸，該裝滿干凈米了！”

  阿秀望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群，他們圍著剛貼出的告示議論紛紛，臉上的神色從震驚變成激昂。而遠(yuǎn)處的太湖水面，已升起朝陽，把波光粼粼的湖面染成了金色——蘇州城的這一天，終于在清朗的晨光里，有了不同的模樣。